第二十五章 潜踪
吴家的宅院比芙蓉庄精致,却也多了许多无形的框框。晨昏定省,虽无正经婆母需要日日请安,但吴家几个旁支长辈女眷,以及吴掌柜前妻留下的一些老仆,看苏瑞兰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轻慢。一个再嫁的寡妇,即便带着丰厚的“嫁妆”,在这深宅大院里,终究是外人。
苏瑞兰对此浑不在意。她每日准时出现在吴掌柜面前,与他一同用过早膳,谈论的也多是丝价行情、各地商讯,语气平静客观,如同最尽职的掌柜向東家汇报。她甚至主动将芙蓉庄近期的账目拿来与吴家总账并在一起,请他过目,姿态做得十足。
吴掌柜起初还存着几分拿捏的心思,但见苏瑞兰行事滴水不漏,账目清晰无比,带来的利润也肉眼可见地增长,那点心思便渐渐被真金白银熨帖平了。他开始放心地将更多吴家原有的绸缎生意也交给她打理,自己乐得清闲,只在外间应酬时,将“内人善于经营”挂在嘴边,博取旁人羡慕。
苏瑞兰要的正是这份“清闲”与名义。她利用吴家商号的名帖和渠道,顺利地将积压的“雨前芙蓉”茶和第一批“暗花芙蓉锦”运出了本地,沿新开拓的陆路转内河北上。福伯也从南边传回好消息,新的生丝货源和几条隐秘的销售线路已初步谈妥。
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悄无声息地推进着。复仇的基石,正在一砖一瓦地垒砌。
这日午后,她借口回芙蓉庄查看工坊进度,乘马车出了吴家。马车并未直接回庄,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驶入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
墨竹提前等在那里,低声道:“夫人,人在里面了。”
苏瑞兰颔首,罩上兜帽,快步走进院内。书房里,等着她的是赵三爷手下最得力的一个管事,姓钱,人称钱快腿,专司消息打探与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夫人。”钱快腿见到苏瑞兰,恭敬行礼。
“钱管事请坐。”苏瑞兰在主位坐下,摘下兜帽,露出清减却目光锐利的脸,“之前托赵爷打听的事情,可有眉目?”
钱快腿压低了声音:“回夫人,我们派去闽地的人,沿着石大官人船队回来的航线倒查,寻访了一些当时在码头、或与船队水手相熟的人。有几个胆大的私下说,那场风浪来得是有些蹊跷,声势不算顶大,偏偏就‘乘风号沉得彻底。更怪的是,同在一条船队、比乘风号小得多的‘海鹄号,几乎没受什么损伤,这会儿都好端端停在码头上呢。”
苏瑞兰的心猛地一紧:“可有打听到顾先生..当时在船上的具体情况?”
钱快腿摇了摇头:“事发突然,又涉及石大官人,底下人嘴巴都严,不敢多议论。只隐约有个说法,船将沉未沉那会儿,混乱中似乎有人瞥见顾先生与他带上船的那个小厮在船舷边拉扯,像是在争执什么。但眨眼间浪头就打过来了,具体为何争执,谁也说不清。那小厮.....自然也一并没了。
争执?苏瑞兰蹙眉。青舟性情温和,与下人素无龃龉,为何会在那种危急关头与人争执?
“还有一事,”钱快腿继续道,“我们的人费了些力气,查到当时石大官人船队里,有一个负责修缮船只的老工匠,在船队回来后不久就举家迁走了,据说是发了笔小财,回了原籍。我们顺着线索追查,发现他那笔钱财来源不明,而且,他回原籍后家中遭了场莫名其妙的火灾,老宅尽毁,人也……没跑出来。”
灭口!苏瑞兰脑中瞬间闪过这两个字。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石世钧做事,果然狠绝,不留丝毫痕迹。
“那个老工匠的原籍,还能查到更多吗?哪怕是他邻居、远亲?”苏瑞兰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可能。
钱快腿面露难色:“夫人这等隐秘事,查起来实在困难,如同大海捞针,需要时间和……更多的这个。”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银钱的手势。
苏瑞兰明白。她示意墨竹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推到钱快腿面前:“这些钱你先拿着,继续查,无论多细微的线索,我都要。另外,再帮我查一个人。”
“夫人请吩咐。”
“石世钧身边,最得他信任,也可能……知道他最多隐秘的人,除了已故的顾先生,还有谁?近一两年,他身边可有新得力的,或者,有没有什么……与他若即若离,并非铁板一块的人?”
她要寻找石世钧堡垒上的裂缝。再坚固的城墙,也总有风化松动之处。
钱快腿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石大官人身边,如今最得力的应是他本家的一个侄子,叫石敬宗,帮着打理不少核心事务,据说颇得信任。至于若即若离的……倒是有个叫庞煊的账房,跟了石大官人十几年,管着不少机密账目,但此人性格孤拐,似乎与石大官人并非全然一心。而且,他好像……颇好杯中之物。”
苏瑞兰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石敬宗,庞煊。
“有劳钱管事,重点查查这位庞账房。他好酒,便从他常去的酒肆,和他身边的人入手。”她顿了顿,补充道,“一切小心,安全为上。”
送走钱快腿,苏瑞兰独自在寂静的小院里坐了很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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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斋”依旧清幽,但今天的沈逾明,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霾。他给林晚泡茶的动作依旧优雅,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甚至不小心烫到了手指。
“沈先生,您没事吧?”林晚关切地问。
“没事。”沈逾明摆摆手,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晚,“林女士,你在电话里说,对石家提供的家书有了新发现?”
林晚点点头,将自己发现的“漕司李大人”年代错位的问题详细说了一遍,并出示了相关的史料比对。
沈逾明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复杂的、带着嘲讽的笑意:“他们果然……还是用了这一招。”
“沈先生,您似乎并不惊讶?”林晚追问。
“不惊讶。”沈逾明叹了口气,“石家维护他们那位先祖名声的决心,远超你的想象。我外曾祖父在世时,就曾与他们打过交道,当时也是为了争夺几份可能涉及石世钧不那么光彩一面的海事记录,闹得很不愉快。他们家族内部,据说一直有专门的人负责‘梳理’和‘完善’祖上留下的文献,以确保流传出去的都是‘正确’的历史。”
他看向林晚:“你发现的这个破绽,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那些家书,即便不是全盘伪造,也极有可能被精心篡改过。目的,就是引导像你这样的研究者,走向他们希望看到的结论。”
林晚感到一阵心寒。学术研究追求真相,却要面对如此系统性的、来自研究对象后代的干扰。
“那他们暗示您提供的材料不可靠……”林晚迟疑着开口。
沈逾明冷笑一声:“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倒打一耙。我外曾祖父留下的所有资料,来源、流转过程都有详细记录,经得起考证。反倒是他们石家,那些所谓‘秘藏’的史料,有多少是真正原汁原味,又有多少是经过‘润色’的,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更加凝重:“林女士,我昨天不方便,是因为我也遇到点麻烦。我存放部分重要资料和收藏品的私人仓库,前天晚上有人试图潜入,触发了警报系统,虽然没有丢失东西,但……这绝不是巧合。”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您认为是石家……?”
“我没有证据。”沈逾明摇摇头,“但时间点太巧了。你刚在研讨会上提出质疑,石家找上你,我这边就出事。他们这是在警告,也是在施压。”
房间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学术之争,似乎正在滑向不可控的方向。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林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她只是一个研究者,从未想过会卷入这种带有现实威胁的纷争。
沈逾明沉默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退缩。我外曾祖父的执念,不能断送在我手里。你追求的真相,也不该被掩盖。”
他站起身,从内室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小型防火保险箱,用钥匙打开,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线装笔记本,纸质极其老旧。
“这是我外曾祖父晚年亲笔写下的札记,里面记录了他一生搜集石氏相关史料的过程、他的怀疑,以及……一些他未能证实、却也未能放下的猜测。”沈逾明将笔记本郑重地递给林晚,“这里面提到的事情,比我们之前讨论的更加……惊心动魄。我之前没有拿出来,是觉得时机未到,也怕给你带来太大的负担。但现在看来,石家已经迫不及待了。”
林晚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札记,感觉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本笔记,更是一份沉重的责任和未知的风险。
“这里面……写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逾明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提到,我外曾祖父怀疑,顾青舟的死,可能不仅仅是因为他维护苏瑞兰,触及了石世钧的利益和尊严。更可能是因为……顾青舟可能无意中,发现了石世钧某个更大的、足以动摇他根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与当时朝廷的某些隐秘政策,甚至与……金人有关。”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涉及通敌?这如果属实,将彻底颠覆对石世钧的历史评价!
“这只是他毫无实证的猜测,”沈逾明强调,“他也至死未能找到关键证据。但你现在发现的年代破绽,以及我仓库被试图闯入,都让我觉得,或许他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林晚捧着那本札记,只觉得重若千钧。历史的迷雾之后,隐藏的可能是更加黑暗汹涌的暗流。
“这本笔记,你带回去看,务必小心保管。”沈逾明叮嘱道,“另外,近期我们都谨慎些,非必要少见面,电话联系也注意。”
离开“静心斋”,林晚将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却感觉四周充满了无形的眼睛。她原本以为只是在挖掘一段被遗忘的爱情与创业故事,却不料一步步踏入了牵扯商业阴谋、政治秘辛乃至可能通敌叛国的巨大漩涡。
石世钧的形象,在她心中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
而她自己,也已身不由己地,站到了这场跨越千年风波的最前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