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病气
吴宅后院的“病气”仿佛凝成了实质，连带着伺候的下人们都屏息凝神，不敢高声。苏瑞兰的日子在汤药的气味和账册的墨香中缓慢流淌。孕吐稍缓，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对周遭风吹草动的极度敏感。
墨竹成了她唯一的光，也是她延伸出去的手足。这日，墨竹从外面回来，借着添换熏香的机会，凑到榻边，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钱快腿那边有消息了。关于那个老工匠，终于找到一个远房侄孙，住在邻县，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他说他小时候听家里老人提过一嘴，说那位叔祖公（指老工匠）是发了笔横财，但走的时候神色惶惶，不像欢喜，倒像逃命。至于那场火，他记得更清楚些，说是半夜起的，火势极大，偏偏只烧了他叔祖公一家，左右邻舍毫发无伤，邪门得很。”
苏瑞兰闭着眼，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划动。灭口，然后毁迹。石世钧的手段，果然狠辣周全。
“还有，”墨竹声音更低了，“按照夫人之前的吩咐，庄里留心石家商船的人回报，最近一月，石家确有一条大船‘海龙号’，前后三次出海，航向不明，但每次回来，卸下的货箱都直接运进了石家在城外的私仓，看守极其严密，不像寻常商货。”
北方非商路海域……私密卸货……苏瑞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暗中调查所指向的那个骇人的可能性，如同阴云般在她心头聚集。若石世钧真与北边（金人）有染，那他所图，绝非区区商利可言！青舟之死，恐怕真的牵涉到更骇人的隐秘！
她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那个庞煊，是关键。
“庞账房那边呢？”她问。
“还是老样子，深居简出。不过，钱快腿买通了他常去那家酒肆的一个伙计，说庞煊前几日独自喝闷酒，醉后曾捶桌大骂，说什么‘鸟尽弓藏’，‘替人做下这等阴私事，到头来……’，后面的话含糊，没听清，但怨气极重。”
鸟尽弓藏？阴私事？苏瑞兰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有缝隙了！
“告诉钱快腿，机会来了。让他找机会，安排一个‘意外’，比如酒醉冲突，或者失窃纠纷，让我们的人能有机会‘帮’庞煊一把，卖他个人情。不必急于探听，先取得接触，让他放下戒心。”苏瑞兰沉吟道，“人选要机灵，背景要干净，绝不能与我们有任何明面上的关联。”
“是，夫人。”墨竹领命，又道，“还有一事，庄里新出的那批‘暗花芙蓉锦’，吴老爷看了极为喜欢，想拿几匹去送人情，已经着人来问了几次。”
苏瑞兰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吴掌柜这是又想用她的心血去铺他的路。
“给他。挑两匹颜色稳重的给他。”她淡淡道，“顺便告诉他，这锦缎工艺复杂，产量有限，市面上一匹难求。他若拿去送人，正好替我们扬名。”
她要让吴掌柜尝到甜头，更要让他知道，这甜头来自谁手。适当的纵容和展示价值，才能让这条暂时的“护城河”更为稳固。
墨竹退下后，苏瑞兰独自靠在榻上，手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那里已能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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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几乎是冲回公寓的，反锁上门，拉紧所有窗帘，心脏仍在狂跳。那封来自未知加密地址的邮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
她打开经过多重加密的笔记本电脑，断开所有网络连接，才小心翼翼地点开那个附件压缩包。解压需要密码，她尝试了苏瑞兰、顾青舟名字的拼音、缩写，甚至芙蓉庄的英文，都显示错误。
正当她蹙眉思索时，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柄青铜茶刀的图片上——那是沈逾明最早给她看的，刻着“舟”形印记与芙蓉花的信物。
她心念一动，尝试输入了“ZHOUFURONG”（舟芙蓉）。
密码正确！
压缩包解压开来，里面是几个高清晰度的图片文件和一封简短的文字说明。图片拍摄的，赫然是几页极其古老的纸质文献，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朱红印鉴。
文字说明只有寥寥数语：
“此乃石世钧与金人将领‘完颜宗’秘契残页之影本，原件藏处险恶，勿寻。内有涉及‘黑水洋无名岛’交接物资、传递消息之约定，及顾青舟可能窥见此事之旁证。石氏根基深厚，慎之。”
林晚呼吸一滞，几乎是扑到屏幕前，放大那些图片。
文献用的是一种夹杂着女真文字的暗语和隐晦的汉文表述，但她能辨认出“石”、“完颜”、“黑水洋”、“无名屿”、“铁器”、“药材”、“钱绢若干”等关键词，以及一个清晰的、与她手中石世钧家书上一般无二的私人印鉴！日期落款，正是在顾青舟去世前半年之内！
而在一页类似记事摘要的残页边缘，有一行细若蚊足的批注，墨色与主体不同，显然是后来添加的：“青舟疑察货单有异，询及账目，庞含糊应对。”
庞？是那个庞煊账房！
一股战栗般的兴奋瞬间席卷了林晚全身。这些残页，仿佛一把钥匙，即将打开那把禁锢了历史真相千年的巨锁！
然而，这股兴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作为一名受过严格学术训练的研究者，她的理智迅速压倒了情感。
“不行……光有这个还不够。”她盯着屏幕上那几页孤零零的影本，喃喃自语。
这证据太惊人，却也太脆弱了。
而且……首先，它来源不明。这个神秘的发送者是谁？他出于什么目的将这些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影本交给她？这声“小心石”，究竟是善意的警告，还是别有用心的引导？这些核心问题得不到解答，影本的真实性就永远悬在空中。在学术上，这甚至是连“孤证”都算不上的材料。
其次，它极易被证伪。石家完全可以声称这是精心策划的污蔑。没有原件，没有可靠的流传链条，这几张来路不明的图片，在法庭上毫无效力，在学术圈里更是会引来滔天争议。
最后，它本身就可能是一个陷阱。万一这就是石家设下的圈套，用一份看似劲爆实则伪造的“证据”来引诱她当众抛出，然后再拿出“确凿”的证据进行反击，这不仅会让她所追寻的苏瑞兰和顾青舟的故事，被彻底打入“野史谣传”的深渊，而且极有可能会让她自己身败名裂。
林晚向后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一种沉重的审慎所取代。她手中握着的不是能一锤定音的王牌，而是一把双刃剑，一把可能伤敌，更可能伤己的利刃。
它是指引方向的罗盘，却不是能够靠岸的船。她需要更多佐证，需要将这些影本与沈逾明札记中的线索、石家家书上的年代破绽、以及所有关于顾青舟之死的疑点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坚固、经得起最苛刻审视的证据链。
她立刻尝试回复那封加密邮件，却发现发送失败，地址已失效。对方显然极为谨慎，这让她心中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林晚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手中现在掌握了可能颠覆石世钧历史评价的证据，但也因此，她将自己置于了更加危险的境地。石家连沈逾明都敢袭击，如果知道这些证据在她手里……
她想起医院里沈逾明头缠纱布的样子，一股恐惧感攫住了她。
该如何？她问自己，脑中一片混沌。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导师的电话。
“林晚，我觉得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时机尚未成熟，你需要更多的佐证”，待林晚介绍完具体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电话那头导师给了个温和的意见。“另外，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到，这些证据一旦抛出你可能面临的将会是与一个庞大势力的正面交锋，这其中的风险……”
林晚的手心渗出冷汗，“老师，你不是一直在跟我们说，真相不应被埋没么？”
电话那头显然的出现了短暂的思考：“话虽如此，但任何话是否都应有它成立的条件，林晚我建议你想清楚，不要冲动，你这么年轻，要有对未来风险的考量。当然，对于这条线的研究我依然从各方面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