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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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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百零九章 考验

第一百零九章 考验

江州官驿,一处清幽的跨院内,梅执礼端坐于主位,手捧着一盏清茶,目光看似落在氤氲的热气上,实则眼角的余光,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端坐于下首的苏瑞兰。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眉眼间依稀可见梅君的清秀轮廓,只是那双眼睛,比其女更多了几分宦海沉浮磨砺出的深沉与审慎。接到苏瑞兰求见的拜帖时,他心中是颇为复杂的。这个女子,曾是他故交之女,因女婿文彦博的背弃和家族的衰落,与他们梅家渐行渐远。后来听闻她守寡、再嫁,竟又在战乱中于江州创下了一番基业,甚至……还收养了他那苦命女儿留下的唯一骨血。

恩恩怨怨,一时难以厘清。如今,他身负朝廷任命,前来主持这江州榷场,手握重权,而这个与他关系微妙的苏瑞兰,偏偏是江州本地势头最劲的商号东家之一。

“瑞兰”梅执礼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疏离与客气,“许久不见。听闻你在江州,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老夫亦感欣慰。”他绝口不提文彦博与梅君,仿佛那些过往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苏瑞兰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簪着那支芙蓉玉簪,妆容清淡,姿态却是不卑不亢。她微微欠身,执礼甚恭:“梅大人谬赞。瑞兰不过是于乱世中,觅得一线生机,挣扎求存罢了。今日冒昧打扰,是听闻大人即将主持江州榷场,特来拜会,亦想为这江州商贸,略陈管见。”

她没有叙旧,没有提及文安,更没有流露任何乞求之色,而是直接切入“榷场”与“江州商贸”这个公事话题。这让梅执礼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哦?你有何高见,但说无妨。”梅执礼抬手示意。

苏瑞兰抬起眼,目光清正,语气平和而清晰:“大人明鉴。江州地处要冲,水陆便利,本是南北货殖通衢之佳地。然经前番战乱,民生凋敝,商路阻塞。朝廷此时设立榷场,实乃恢复元气、繁荣地方之良策。”

她顿了顿,见梅执礼微微颔首,便继续道:“榷场之利,首在‘通’与‘管’。通则货畅其流,南北物产得以互补,商贾获利,朝廷增税。管则秩序井然,杜绝奸商盘剥、走私横行,方能长久。”

“然,”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力度,“欲达此效,非仅凭官府一纸文书可成。需得熟悉本地商情、信誉卓著之商号鼎力配合,方能迅速打开局面,稳定市场。芙蓉商社虽根基尚浅,然于江州本地之丝、茶二项,略有薄名,更与东海陈氏新结海贸同盟,于货品来源、销售渠道,皆有可为。瑞兰不才,愿率商社上下,遵从大人调度,为这榷场兴旺,为江州百姓生计,尽一份心力。”

她没有直接要求榷场资格,而是从大局出发,分析利害,展示自身价值,最后才委婉地表达出合作的意愿。这番言辞,既有格局,又有实力支撑,更巧妙地避开了私人恩怨的尴尬。

梅执礼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的寡妇,与他记忆中那个需要家族庇护的士族女,已然判若两人。她的沉静、她的见识、她话语中透露出的商业版图,都让他刮目相看。

她提及“江州百姓生计”,更是隐隐触动了他作为一方官员的责任感。的确,一个繁荣稳定的榷场,需要本地实力商号的配合。

至于过往的恩怨……梅执礼心中暗叹一声。梅君已逝,文彦博不堪,唯有文安,是他梅家血脉。苏瑞兰能不计前嫌,收养文安,并将其抚养得宜,仅此一点,他便欠她一份情。更何况,于公于私,与一个熟悉本地情况、且拥有强大外援的商社合作,对他顺利打开榷场局面,利大于弊。

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较之前缓和了许多:“你所言之,确有其理。榷场初立,百废待兴,正需如你这般熟悉情势、又有担当的商贾协力。芙蓉商社在丝茶方面的专长,老夫亦已有所耳闻。”

他没有立刻许诺什么,但态度已然明确。这桩合作,有的谈。

苏瑞兰心中微定,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她再次欠身:“多谢大人。商社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望。”

接下来的谈话,便更多地围绕着榷场可能的具体规章、税则以及丝茶贸易的细节展开,气氛趋于务实和融洽。苏瑞兰凭借其对行业的深入了解,提出了几条切中肯綮的建议,令梅执礼频频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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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显示着“市舶司杂项收入”与“中小商社活动强度”高度相关的时序图,如同一道微光,刺破了“历史虚无主义”这顶帽子带来的阴霾。它虽然无法直接推翻那套宏大话语,却为“青舟学社”指明了一个坚实的反击方向——用对方无法否认的官方宏观数据,来印证微观考据的价值。

然而,林晚深知,相关性并非因果性。这张图是一记有力的回手,但还不足以构成决胜的一击。石家叙事大厦的根基,依旧建立在那部被他们精心“净化”过的《石氏海贸纪略》之上。不撼动这块基石,所有的论战都将在外围打转。

就在她凝神思考如何获取更核心的证据时,与“大宋拾荒客”的加密线路传来了回应。信号有些不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距离感。

“线索有了一些眉目。”“大宋拾荒客”的信息言简意赅,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规避着无形的监测,“《纪略》的初纂者之一,其一位不被家族承认的外室后人手中,可能藏有编纂者早期的私人札记残篇。据传,其中或可窥见《纪略》编纂过程中被删改的原始意图和……某些不愿被记录的史实。”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私人札记残篇!这很可能就是“大宋拾荒客”曾提及的,能够击碎石家叙事根基的“暗账”!

但“大宋拾荒客”接下来的话,给她炽热的心头浇了一盆冰水。“此物真伪难辨,且持有人身份敏感,警惕性极高。获取此物的风险……极大。这可能是通向真相的捷径,也可能是一个更高明的、为你量身定做的陷阱。”

机会与风险,像毒药与蜜糖交织在一起,摆在林晚面前。

她沉默了。脑海中闪过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一个声音来自学者的理智:坚守既定的战略,继续完善“毛细血管”理论,用扎实的、公开的学术成果一步步赢得话语权,这才是正途。去寻找那份来路不明、真伪莫辨的“暗账”,是否意味着她潜意识里仍在渴望“一招制敌”的戏剧性转折?这是否会让她偏离自己设定的“立论”主线,重新滑入与石家纠缠具体“罪证”的泥潭?

另一个声音,则来自战士的直觉:石家构建的铁壁如此坚固,常规的学术攻击见效太慢,而且对方随时可能动用非学术的手段将他们彻底封杀。这份“暗账”,或许是唯一能快速撕开防线、决定战局的“奇兵”。苏瑞兰当年,不也曾在绝境中行险一搏,赴黑水洋之约吗?

学社的核心成员在加密频道里也产生了分歧。有人主张稳妥,认为不应在形势向好时冒险;也有人认为,面对石家这样的对手,不能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最终,做出抉择的,还是林晚。

她凝视着屏幕上那张由无数数据点汇聚而成的时序图,目光最终定格在与“芙蓉庄”活动对应的那个陡峭峰值上。这些微小的“毛细血管”,需要一次决定性的证明。

她接通了核心频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分头推进。理论构建与量化分析的工作,一刻也不能停,这是我们立足的根本。”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那份‘暗账’……我们不把它当作寻找‘罪证’的唯一希望。我们把它当作……一次对石家史学‘生产工艺’的检验。看看他们是如何‘提纯’历史的,看看那本《纪略》在诞生之初,究竟被有意抹去了什么。这本身,就是对我们理论最有力的侧面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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