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萌动
澄澈的秋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书房内洒下一地斑驳的暖意。
空气里弥漫的是清雅的墨香，与窗外偶尔飘来的桂花甜香交织在一起。十六岁的苏瑞兰跪坐在窗下的书案前，一身浅碧色的襦裙，衬得她肤光如雪。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正凝神运笔，临摹着一本帖。
笔尖在澄心堂纸上游走，勾勒出秀逸挺拔的柳体。写的是前朝晏殊的《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字是好的，心思却有些飘忽。
“夕阳西下几时回……”她心中默念，笔下的“回”字收笔便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绵软。她轻轻搁下笔，对自己的走神有些懊恼。
“小姐的字越发进益了，只是这‘回’字，心绪似有不属。”一个温润的嗓音带着笑意在门口响起。
苏瑞兰蓦然抬头，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公子立在门边，风度翩翩，正是邻家的世交之子文彦博。他手中执着一卷书，目光落在她刚写好的字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的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如同染上了天边的霞光。心下有些羞窘，又有些隐秘的欢喜。他总能一眼看出她字里行间最细微的波动。
“文家哥哥莫要取笑我。”她声音轻柔，带着少女的娇嗔，“不过是……一时走神了。”
文彦博步入书房，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将手中的书卷置于案上。“非是取笑。字如其人，笔端有情，方能传神。瑞兰妹妹的字，灵秀之中自带风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的称赞如同春风，拂过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他随即与她探讨起方才所临帖子的精妙之处，又从案上她读了一半的《花间集》说起，谈及温庭筠的秾丽与韦庄的疏淡。他引经据典，言谈风雅，声音不高不低，恰如这满室的书香，令人心安。
苏瑞兰凝神听着，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禁锢在深宅大院里，只等着及笄、议亲、出嫁的苏氏女。在文彦博面前，她是可以谈诗论词、可以交流思想的“知音”。
他代表了那个稳定、风雅、秩序井然的士大夫世界，是她所能想象到的，关于未来最美好的图景。她偷偷抬眼看他被阳光勾勒出的清俊侧影，心下有小小的、确定的喜悦——她与他，才是这汴京城里最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闻近日金人又在北境蠢蠢欲动，”文彦博话锋微转，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不过朝廷自有方略，想必无虞。倒是城西大相国寺的菊花开了，改日可约上几位同窗，一同去赏玩，亦可效仿古人，曲水流觞，岂不快哉？”
他将外界的纷扰轻轻带过，重新为她勾勒出一幅盛世安稳、文人雅集的画卷。苏瑞兰的心也随着他的话安定下来，方才因那句“夕阳西下”而生出的些许怅惘，此刻已被对未来的明媚期待所取代。
“好呀。”她弯起唇角，眼底有光。
书房外，秋光正好，汴京繁华如梦。她以为，这般风雅闲适的日子，会如同御街上的车水马龙，绵长不绝，永无尽头。
然而，便在此时，远处街市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这一室的宁静与祥和，带着某种不祥的急促。
但那声响太远了，很快便被近处的市井喧闹与书房内的风雅谈话所淹没，并未在苏瑞兰心中留下半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