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初成
芙蓉商社经历了这场由内奸引发的风暴,非但没有倾颓,反而如同被烈火淬炼过的精钢,凝聚力和向心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债主们在墨竹出示了部分真实账目并支付了首批款项后,疑虑渐消,态度缓和,甚至有几家表示愿与商社建立更稳固的供货关系。遇袭船员的搜救与抚恤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幸存者被妥善安置,伤亡者家眷得到了足额的补偿和持续的关照,商社内部人心愈发安定。而那几位被高价诱惑的工匠,在苏瑞兰宣布“缠枝芙蓉锦”利润分润一成的承诺后,不仅无人离开,反而工作热情空前高涨,因为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与尊重。
借着这股势头,苏瑞兰对商社内部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梳理与整饬。她进一步完善了奖惩制度,明确了各层级权责,设立了由墨竹、李茂才(虽未归,但其位置保留)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櫃组成的议事堂,凡商社重大决策,皆需经议事堂合议,再由她最终定夺。此举既集思广益,又避免了权力过于集中可能带来的弊端,也给了核心骨干更大的归属感和责任感。
同时,她开始有计划地培养后备人才,尤其是那些在此次危机中表现出忠诚和能力的年轻伙计,让他们跟随经验丰富的掌櫃学习,逐步接触核心业务。商社上下,呈现出一派秩序井然、蓬勃向上的新气象。
然而,就在这内部整顿初见成效之际,一纸来自官府的邸报,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再次激起了层层涟漪。
朝廷为规范与北方的边贸,同时也为增加税赋,决定在几处重要的边境州府设立“互市榷场”。而江州,凭借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逐渐恢复的商业活力,赫然在列!
榷场,意味着官方认可的、规模化的边境贸易资格,蕴含着巨大的商机,尤其是对芙蓉商社主营的茶、丝而言,更是打通北方市场、获取稳定厚利的黄金通道。
消息传来,整个江州商界为之震动。所有有实力的商号无不摩拳擦掌,试图在这即将到来的盛宴中分一杯羹。可以预见,围绕榷场经营资格的争夺,将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惨烈战争。
苏瑞兰手持那份邸报,站在商社二楼的窗前,眺望着熙攘的江州城。她的目光沉静,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榷场资格,芙蓉商社志在必得。这不仅关乎利润,更关乎商社能否真正跻身顶尖商帮之列。
然而,未等她细思如何争取,墨竹便带来了一个更具体、也让她心情复杂无比的消息。
“小姐,打听到了。这榷场提举官的人选,朝廷已有意向,据说是……是梅执礼梅大人。”墨竹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梅执礼?
文安的外祖父,梅君的父亲。那位曾因文彦博悔婚、梅君嫁入文家而与苏家疏远,甚至在苏家落魄时未曾施以援手的旧识。
苏瑞兰执著邸报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这世间之事,竟是如此巧合,又如此讽刺。
她与梅执礼之间,隔着文彦博的背弃,隔着梅君的早逝,隔着过往的恩怨与疏离。如今,他却可能成为决定芙蓉商社能否抓住这次历史性机遇的关键人物。
是福?是祸?
苏瑞兰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梅君临终前的托付,闪过文安纯真的笑脸,也闪过商社上下百余张期盼的面孔。
她需要好好思量,如何面对这位即将到来的、关系微妙的“故人”。
------
“历史虚无主义”。
这顶沉甸甸的、带着特殊时代烙印的“帽子”,通过郑怀远传来的信息,重重地压在了“青舟学社”每一位核心成员的心上。它不像具体的学术质疑可以通过考据来反驳,这是一种氛围性的压制,一种意图从根本上否定你存在资格的判决。
学社内部的氛围一度有些凝滞。愤怒、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在加密频道里无声地弥漫。面对这种占据“政治正确”高地的攻击,以往犀利的考据和理论似乎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林晚在书斋里独自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暗。她没有去参与频道里的讨论,也没有急于发表鼓舞人心的言论。她在审视,审视对手的策略,也审视自己的力量。
石家要求的是“宏观”和“国家力量”?好,那就给他们“宏观”!
一个清晰的破局思路,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她打开加密频道,接通了所有核心成员。
“诸位,”她的声音透过设备传来,冷静依旧,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坚定,“他们不是要求宏观视野,否定我们的微观考据吗?那我们就用他们要求的方式,来证明我们自己。”
频道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既然他们强调‘国家力量’,那我们就来证明,‘毛细血管’如何汇聚,最终成为了支撑‘国家躯体’的‘主动脉’!”林晚调出之前发现的“芙蓉庄纳……”那条关键线索,以及学社搜集到的所有关于“芙蓉庄”及同类中小商社的零散纳税、贡奉记录。
“我们要做一次彻底的量化分析。”她宣布,“将所有这些零散的记录,进行系统性的整理、归类、统计。然后,尝试将它们与《宋史·食货志》、《宋会要辑稿》中记载的,诸如市舶司年度总收入、地方上供绢帛、茶利等宏观财政数据进行关联性分析。”
她顿了顿,让这个想法在众人心中沉淀。
“我们要用数据说话,用石家也无法否认的官方宏观数据,来反证我们这些‘碎片’加总起来,究竟占有多大分量,是否真的如他们所说,无关紧要,只是‘历史的边角料’!”
这个想法如同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指明了方向。
“对啊!”码上考古第一个响应,“我们可以建一个数据库,把所有能找到的中小商社经济活动数据都录入进去,进行量化分析!”
“文献组立刻梳理所有涉及商税、贡奉的记载,尤其是市舶司的‘杂项收入’部分!”文献组的负责人紧随其后。
“经济史背景的成员负责搭建分析模型,寻找合适的统计方法!”郑怀远也立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压抑的气氛被一种新的、更具挑战性的任务所取代。学社的机器再次开动,只是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发现某个具体的史实,而是进行一场史学方法与话语权的正面较量——用定量的实证研究,去支撑定性的理论描述。
过程是枯燥且艰巨的。数据的搜集、清洗、标准化异常繁琐,不同来源的度量衡需要统一,模糊的记载需要推断和标注存疑。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清楚这项工作的战略意义。
几天后,初步的数据分析结果出来了。
负责数据建模的成员在核心频道里汇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们初步梳理了现有数据,虽然还不完整,但趋势已经非常明显!大家看这张时序图——”
一张动态图表被共享出来。上面一条曲线代表《宋史·食货志》中记载的“市舶司杂项收入”一项,另一条散点图则代表着“芙蓉庄”等已识别出的中小商社的活动强度指数。
“可以看到,”汇报者指着图表中一段明显上扬的区间,“在绍兴末年到淳熙初年这个时间段,也就是我们根据多方考证确定的‘芙蓉商社’活动高峰期,‘市舶司杂项收入’的增长曲线异常陡峭!而其他时期,这条曲线相对平缓。虽然还不能断言完全的因果关系,但这种高度的相关性,足以说明问题!”
图表上,那条代表着无数“毛细血管”汇聚而成的散点趋势线,与代表官方财政收入的曲线,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呈现出惊人的同步上扬!
这缕“微光”虽然还不能直接摧毁石家构建的“铁壁”,但它无疑在上面凿开了一道缝隙。它证明,被石家贬斥为“细枝末节”的民间商业活动,其兴衰波动,与国家的“钱袋子”息息相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