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归途
沈逾明信息中那句「基石已立,慎终如始」的告诫言犹在耳,第一个国际合作项目的正式邀请函,便已带着海外机构的激光防伪徽标,安静地躺在了林晚的办公桌上。
项目由欧洲一家久负盛名的汉学研究机构发起,旨在联合多国学者,对一批新发现的中世纪远东贸易港口账册残卷进行数字化修复、译注与研究。对方在邀请函中特别提到,他们关注到“青舟历史基金会”在“众包考据”和“数字人文”领域的创新实践,希望基金会能牵头负责其中“民间商旅活动标识与网络构建”子课题。
没有片刻犹豫,理事会全票通过了参与决议。接下来的几周,基金会内部进行了一场高效而低调的选拔。最终,一个由四名年轻研究员组成的团队脱颖而出。他们中,有擅长数据建模与GIS技术的“码上考古”,有精通古文字与文献学的“缣帛释文”,还有两位是在“虹吸效应”中加入基金会的、具备扎实史学功底和出色外语能力的年轻学者。
林晚亲自为他们送行。在机场出发大厅,她看着这些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面孔,他们眼中闪烁着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光芒,与当年她独自在古籍室里面对浩瀚史料时的孤勇截然不同。他们身后,是一个已成型的组织作为依托。
“记住,我们带去的,不仅是专业能力,更是一种方法论,一种看待历史的新视角。”林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实事求是,不卑不亢。遇到学术分歧,据理力争;遇到技术问题,协作解决。你们代表的,是‘青舟’的现在,也是中国民间学术力量的未来。”
“明白,林理事长。”团队负责人,也就是“码上考古”的本尊——一个名叫赵启明的清瘦男生,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一定不让您和基金会失望。”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林晚心中并无太多离愁,反而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填满。她想起了苏瑞兰当年目送第一支悬挂“芙蓉商社”旗帜的船队驶向南洋时的心境。那不再是单纯的担忧,而是一种看着自己培育的种子,即将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生根发芽的期许。
项目启动初期,林晚每天都会收到加密的工作简报。简报内容从最初的适应环境、熟悉资料,很快过渡到实质性的技术讨论和发现分享。她看到赵启明团队如何用基金会开发的协作平台,将破碎的账册信息与“星图”数据库进行智能关联比对;看到他们如何用清晰的可视化图表,向尚且心存疑虑的外国同行解释“众包考据”的校验流程与可靠性;看到他们如何从一堆看似杂乱无名的货物记录中,精准定位到可能与“芙蓉锦”或“炒米香茶”相关的线索。
起初,视频会议中那些资深外国学者们的目光里,还带着一丝对“非传统机构”的审视。但随着项目推进,那份审视逐渐被专注所取代,继而转变为认可,乃至钦佩。
一个月后的深夜,林晚的书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她点开了团队发来的第一份阶段性成果报告附件。
报告图文并茂,数据详实。不仅完成了既定任务,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对账册中特殊计量单位与支付习惯的分析,独立勾勒出一条此前未被主流学界充分重视的、连接岭南与爪哇地区的季节性贸易支线,并大胆推测其可能由类似“芙蓉商社”的中小商社联盟所主导。
结论部分,他们写道:“……本研究初步证明,基于严格规则和开放协作的‘青舟模式’,在处理碎片化、跨地域的民间史料方面,具备独特的效率和精度优势。我们相信,这种方法论对于重构更具层次感和动态性的前现代全球经济网络,具有启发意义。”
报告的措辞依旧保持着学术的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自信与锐气,却无法掩盖。
林晚逐字逐句地读完,身体缓缓靠向椅背。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她,在她脸上投下平静而柔和的轮廓。她没有欢呼,甚至没有明显的笑容,但一种深切的、几乎让她眼眶微热的欣慰感,如同冬日里的暖流,缓缓浸润过心田。
她培养的年轻人,不仅站稳了脚跟,更开始尝试着,在国际学术对话的舞台上,发出属于“青舟”的、清晰而独特的声音。
这时,加密通讯渠道特有的提示音轻轻响起,是赵启明发来的信息,时间戳显示为海外凌晨:
「林老师,报告您应该收到了。还有个情况,合作方的项目总负责人彼得森教授刚才私下找我,他对我们‘众包考据’的方法论非常感兴趣,认为这打破了传统研究的许多局限。他正式邀请我们,在下次项目全体会议上,做一个四十五分钟的专题报告,系统阐述我们的理念和工作流程。」
林晚看着这条信息,指尖在微凉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方已微微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远征的船队,不仅顺利抵达了彼岸,更已扬起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风帆。
她拿起通讯器,回复简短而有力:
「同意。全力准备,展现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