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风波
衙役退去后的芙蓉庄,并未恢复往日的宁静,反而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笼罩。苏瑞兰深知,石世钧一击不成,绝不会罢休。顾青舟的介入,虽暂时解了围,却也彻底将他自身置于了风险之中。
她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稳住庄子内部,并尽快查明“钩吻”之毒的来源,若能找到指向石世钧的证据,方能真正扭转局面。
她召来福伯,低声吩咐:“福伯,你亲自带两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带上足够的银钱,立刻启程去临安。不必打听张枢密府的事,以免打草惊蛇。你们的目标是查清,近一个月内,临安城内外,有哪些药铺或暗渠流出过‘钩吻’,购买者是何人。记住,只查不问,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万事小心。”
福伯神色凝重地领命而去。
苏瑞兰又加强了庄子的守备,尤其是制茶工坊和新建的桑林,增派了可靠的人手日夜巡视。她不能让石世钧再有可乘之机。
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她毫无睡意,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着账本,目光却毫无焦点。那封仓促而决绝的密信,以及那冰冷的“青石”信物,一次次在她脑海中浮现。他冒死传递消息的恩情,他那句“万事小心“的叮嘱,都像烙印般刻在她心上。
她不是铁石心肠。那份深藏于克制之下的情意,她如何感受不到?只是,这乱世,这身份,这横亘在前的石世钧,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让她不敢,也不能回应。
她铺开信纸,想给他写封信,哪怕只是感谢他今日传递消息的恩情。笔尖悬在半空,良久,却只落下“青舟先生”四字,便再也写不下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将信纸揉成一团,投入了火盆。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疲惫而坚定的脸。
此时此刻,任何联系,都可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危险。
几天后,顾青舟派人送来一封简短的信,信中只字未提那日之事,只以平淡的口吻告知,他因“旧疾复发”,需“静养一段时日”,近期恐难再来芙蓉庄,让苏瑞兰“善自珍重,以庄务为念”。
苏瑞兰捏着信纸,指尖泛白。旧疾复发?静养?这分明是托词!是传递消息的事情败露了?还是在石世钧那里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甚至……遭到了某种限制?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她想起他离去时那摇摇欲坠的背影,想起他压抑的咳嗽声。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自己,至少,要确认他的安危。
她再次提笔,这次不再犹豫,言辞恳切,只询问他的病情,表达关切,并随信附上一些庄内备用的上好药材。她让墨竹寻了一个生面孔的庄户,嘱咐他务必亲手将信送到顾青舟惯常落脚的书斋。
信送出去了,如同石沉大海。一连数日,没有任何回音。
苏瑞兰心中的不安日益加剧。福伯那边也还没有消息传回。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四周危机四伏,却看不清方向。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亲自前往顾青舟书斋一探究竟时,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
顾青舟死了。
消息是石世钧派来的一个管事带来的。那管事面无表情,语气平板地传达:“顾先生旧疾缠身,前日随我家主人船只往闽地寻医,不料途中遭遇风浪,不幸……坠海身亡。主人悲痛万分,已命人全力搜寻,然至今……尸骨无存。”
坠海身亡……尸骨无存……
苏瑞兰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墨竹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旧疾复发是假,出海寻医是假,遭遇风浪……恐怕也是假!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是石世钧,是他害死了顾青舟!因为他背叛了他,因为他护住了她!
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那个才华横溢、眼神清亮、总是在她最需要时出现的男子,那个她甚至来不及好好说一声感谢、道一句珍重的人,就这样……没了?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口的剧痛,早已超越了肉体。
那管事冷眼看着她的失态,继续道:“主人念及与顾先生情谊,以及……与夫人的交情,特命小人前来告知。另外,主人说,海上风波险恶,生意之道亦是如此。望夫人……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苏瑞兰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决绝。她死死盯着那管事,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
“回去告诉石世钧,他的‘好意’,苏瑞兰……记下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森然。那管事被她眼中的厉色慑住,竟不敢再多言,匆匆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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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风波”四个字,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林晚的心头。沈逾明外曾祖父留下的这句模糊记载,与官方和笔记中“旧疾复发,病逝”的说法截然不同,指向了一种非正常的、充满疑点的死亡。
顾青舟的死,难道真的不是意外?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疯狂地滋长。林晚重新审视所有关于顾青舟晚期的资料。她发现,在那些账目和零星记载中,顾青舟在去世前半年左右,与石世钧的关系似乎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经手的核心事务减少了,出现在芙蓉庄的次数也明显下降,甚至有一次账目记录显示,石世钧驳回了顾青舟提出的一项关于开拓新航线的建议。
这是否意味着,因为苏瑞兰的事情,顾青舟与石世钧之间已经产生了裂痕?以至于石世钧要对他……下毒手?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苏瑞兰后来嫁给石世钧,这其中又包含了多少无奈、妥协甚至是……复仇的意味?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历史的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幽暗和残酷。
她将这个大胆的假设写入了正在撰写的研讨会论文中,但用了极其谨慎的措辞,标明这只是基于零星线索的推测,尚需更多证据。她重点论述了顾青舟之死的疑点,以及此事对苏瑞兰后期人生选择的可能影响。
完成论文初稿的那天,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篇论文,几乎耗尽了她这段时间所有的心血。它不仅复原了一段商业史,更试图揭开一段被尘封的情感悲剧与权力阴谋。
她将论文发给了导师,请求指导。随后,她约见了沈逾明,想与他探讨关于“海上风波”的更多细节。
这次见面,沈逾明的神色有些不同以往的凝重。他告诉林晚,他动用了家族的一些老关系,试图寻找更多关于那次“海上风波”的记载,但收获甚微。唯一的进展是,在一本流传于浙东沿海渔民中的、关于古代海难传说的手抄本里,找到了一段语焉不详的描述:
“(绍兴年间)有巨贾石姓船队过黑水洋,遇诡浪,舟覆数艘,一谋士殁焉。然同行者皆言,是日天象虽恶,却非绝境,其覆没之由,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黑水洋,是古代对某片危险海域的称呼。谋士殁焉!时间、人物都能对上!而且,“非绝境”、“覆没之由,众说纷纭”,这简直就是在暗示,那场风波并非纯粹的天灾!
“这本手抄本年代很晚,可靠性存疑,但至少提供了一种民间视角的佐证。”沈逾明道,“它说明,在当时,对于顾青舟的死,就存在着不同的说法。”
林晚激动地记录下这条线索。尽管它依旧不是铁证,但无疑强化了她的推测。
“林女士,”沈逾明看着她,语气郑重,“如果你的推测是真的,那么你正在触及的,是一段被精心掩盖的历史真相。这其中涉及的利益、情感和罪恶,可能远超你我的想象。你在研讨会上的发言,可能会引起……一些意想不到的反应。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迎着他担忧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无论真相如何,苏瑞兰和顾青舟 deserve(值得)一个公道。学术的意义,不就在于无限接近真相吗?”
沈逾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拿出一枚老式的U盘:“这里面是我能找到的、与那次‘海上风波’以及石世钧船队相关的、所有零散资料的电子版。或许对你最后的论文定稿有帮助。”
接过U盘,林晚感到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
回到工作室,她插入U盘,里面是大量扫描的古籍残页、地方志片段甚至是一些古老的海图标记,杂乱无章,需要极大的耐心去梳理。
就在她埋头于这些故纸堆时,邮箱提示音再次响起。是导师回复了邮件。
她点开邮件,导师首先对论文的整体框架和新颖视角给予了高度肯定,认为其完全有资格在研讨会上进行展示。然而,在邮件末尾,导师用加粗的字体写道:
“林晚,论文质量很高。但关于顾青舟之死‘可能非意外’的推论部分,证据链仍显薄弱,在正式发言时,措辞需极其谨慎,建议适当弱化此节,以免引发不必要的争议。另,刚得知消息,此次研讨会,石氏宗亲会亦有人受邀参会,并对你的论文摘要表示了‘关注’。务必做好准备。”
石氏宗亲会?!林晚的心猛地一沉。石世钧的后人?他们竟然会关注这样一个学术会议?而且,还对她的论文摘要表示了“关注”?
这绝不仅仅是学术上的“关注”。这分明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研讨会的讲台,瞬间仿佛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