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海商
苏瑞兰独立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半枚自染坊灰烬中拾得的冰冷军徽。
文彦博已如预期般窃走了那份精心炮制的“南洋香料航线”计划,她布下的网,正悄然收紧。
然而,未等“锦云庄”那头传来动静,一位不速之客,却先一步登门。
来人自称姓陈,名远,是“东海陈氏”的管家。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精悍,眼神锐利,虽穿着商贾常服,步履间却隐隐带着几分海上搏风击浪的悍勇之气。他带来的契约,手笔极大,不仅包揽了芙蓉商社未来半年所能产出的全部“缠枝芙蓉锦”,更附带了一份利润惊人的淮西茶引,言明欲与苏瑞兰建立长期稳定的独家供货关系。
“久闻苏娘子‘茶丝双绝’之名,尤其这‘缠枝芙蓉锦’,堪称东南一绝。”陈远声音洪亮,言语间带着海商特有的爽利与不容置疑,“我家主人诚意十足,愿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这淮西茶引,更是打通北面关节的紧俏物什,权作见面礼。只求与芙蓉商社共谋海上大利。”
李茂才侍立一旁,闻言眼中已忍不住露出喜色。东海陈氏!这正是他们一直以来寻求的、足以抗衡石世钧的海上巨擘!若能搭上这条线,商社眼前因筹备榷场和应对“锦云庄”而略显紧绷的资金流将彻底缓解,未来更是海阔天空。
苏瑞兰面上亦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惊喜,亲自执起茶壶,为陈远斟上一杯新焙的“炒米香茶”:“陈管家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贵主厚爱,瑞兰感佩于心。只是此事关乎商社根本,还需仔细参详。且先品一品我这粗茶,虽不及名品,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笑容温婉,言语周到,心下却如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微荡。东海陈氏主动寻来,时机未免太过巧合。而这陈远带来的茶引,声称是今春最新的淮西魁针,可她指尖捻起些许干茶细看,其色泽、香气,乃至叶片形态,细究之下,与她记忆中真正的淮西魁针,有着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差别。真正的魁针,此时节该带有初夏的些许清冽,而非这般过于甜腻的板栗香。
是陈氏内部有人以次充好,企图蒙混?还是……此人根本就不是东海陈氏?
心下警惕已生,苏瑞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与陈远周旋,细细询问海上航线、南洋各港对丝帛的偏好、以及应对风浪海盗的细节。陈远对答如流,所言大多切中要害,显是对海贸极为熟稔。然而,当苏瑞兰问及几处关键海域近期的洋流变化与几股新兴海盗的应对之策时,他的回答便显得有些含糊,甚至引用了过时的海图信息。
苏瑞兰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疑云渐浓。她借布茶之机,对侍立一旁的李茂才递去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色。李茂才心中一震,立刻收敛了喜色,垂首肃立。
“陈管家所言,确实令人心动。”苏瑞兰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只是独家供货,事关重大,契约条款还需细细斟酌。且商社初立,产能有限,恐一时难以满足贵主如此大的需求。不知贵主可否宽限些时日,容瑞兰筹措调度,也好亲自与贵主面谈细节,以示诚意?”
她要以斟酌契约为由,拖延时间,更要借“亲自面谈”之机,一探这“东海陈氏”的虚实。
陈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但很快掩去,笑道:“苏娘子谨慎,理所应当。只是海上商机,转瞬即逝。我家主人正在望海镇处理要务,最多只能停留五六日。若苏娘子有意,还望早作决断,尽快动身前往望海镇一晤。”
“五日……望海镇……”苏瑞兰沉吟片刻,抬眸,目光清亮,“好,就请陈管家回复贵主,苏瑞兰三日后,必亲赴望海镇,当面详谈。”
送走陈远,庭院内一时寂静。
“娘子,此人……”李茂才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担忧。
苏瑞兰抬手止住他的话,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契约,指尖拂过上面“东海陈氏”的钤印,眸光锐利如刀:“李东家,你即刻亲自去查两件事。一,动用所有关系,核实近半月所有抵达江州港的海船,是否有来自东海陈氏主岛的;二,想办法弄到近期真正的淮西官茶茶样,尤其是魁针。”
“是!”李茂才领命,匆匆而去。
苏瑞兰转身,望向窗外东南方向。望海镇,那是石世钧势力渗透颇深的海港之一。这突如其来的“东海陈氏”,是久旱甘霖,还是石世钧为她精心烹制的又一盏鸩酒?
去还是不去,是机遇还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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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舟学社”发布的“南宋东南沿海民间商路网络图”引发的震动尚未平息,一股潜流已悄然涌动。林晚并未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她深知石家绝不会坐视不理。果然,来自“大宋拾荒客”的加密预警信息证实了她的判断:石家正在调动资源,准备从学术层面发起更猛烈的反击。
然而,石家的策略似乎发生了变化。就在林晚与社区核心成员紧张商讨如何应对可能的舆论围剿时,她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正式会面邀请。邀请方是“石氏历史文化基金会”,出面接待的是一位姓周的资深顾问。
会面地点安排在一家格调高雅、私密性极好的茶室。周顾问年纪约莫五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言谈举止谦和有礼,与石仲平的强势截然不同。
“林晚女士,久仰。”周顾问亲自为林晚斟上一杯清茶,语气温和,“贵学社近期发布的‘商路网络图’,在学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啊。其展现的协作模式与探索精神,令人印象深刻。”
林晚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石氏基金会一直以来,都致力于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尤其是商贸史的研究。”周顾问话锋一转,进入正题,“我们注意到,贵学社在史料挖掘和民间视角探索方面,有其独特的优势。而石氏基金会,则拥有海量的未公开档案、充沛的研究资金以及成熟的主流学术传播渠道。”
他推过来一份制作精美的合作计划书,封面上印着“苏瑞兰与南宋东南海商研究合作计划”。
“基金会认为,与其各自为战,甚至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和消耗,不如携手合作,共同推进这段历史的研究。”周顾问的声音充满诱惑,“我们可以共同成立一个‘苏瑞兰研究中心’,由基金会提供全额资金支持,贵学社主导研究方向。我们承诺,将向研究中心逐步开放部分家族珍藏的未刊史料,包括一些可能与苏瑞兰及其夫家顾氏海商相关的原始账目、信函片段。”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资金、史料、平台,这些都是“青舟学社”目前最紧缺的资源。若接受,学社几乎立刻就能摆脱草根困境,跃升为拥有正规建制的学术机构。
然而,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计划书中那关键的限制条款——“研究需在双方共同认可的学术框架内进行,以确保研究成果的严谨性与历史叙事的完整性”。以及周顾问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引导”、“正本清源”等字眼。
这并非平等的合作,而是裹着糖衣的“招安”。石家试图用资源和规则,将“青舟学社”这股不受控制的民间力量,纳入其可控的叙事轨道,最终消化、吸收,使其成为巩固石世钧光辉形象的又一枚注脚。
她想起沈逾明曾隐晦提过的,石家擅长“因势利导”,将潜在的威胁转化为可利用的工具。眼前这份计划,便是此道的完美体现。
林晚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香清雅,入口却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滋味。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周顾问,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了然的微笑。
“周顾问,石氏基金会的厚爱,我心领了。”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青舟学社’的初心,是探寻被尘封的多元历史真相,我们相信,历史的解释权,不应被任何单一的力量所垄断。”
她将那份精美的计划书轻轻推回桌中央。
“我们道不同。”
周顾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那儒雅之下,透出了几分真正的冷意:“林女士,不再考虑一下吗?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错过了,或许就不会再有了。学术研究,也需要土壤和阳光。”
“阳光固然重要,”林晚站起身,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们更珍视在旷野中自由呼吸的权利。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