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悬崖
墨竹那句“惊天秘事”尚在空气中震颤，苏瑞兰已倏然起身。动作快得牵动了虚弱的脉息，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榻边小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人在何处？”声音压得极低，锐利如出鞘之刃。
“已从后角门引入，安置在茶室旁的耳房，绝无人瞧见。”墨竹语速飞快，“他神色惊惶不定，坚持要立刻见到夫人。”
苏瑞兰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气血。“更衣。”她命令道，声音已恢复冰封般的镇定，“你亲自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片刻后，苏瑞兰裹着一件深色披风，出现在狭小僻静的耳房内。油灯如豆，光影跳动，映照出庞煊那张惨白失措的脸。他果然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衣小帽，见到苏瑞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站起，嘴唇哆嗦着，竟一时失语。
“庞账房夤夜来访，所为何事？”苏瑞兰并未落座，只站在门边阴影里，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暖意，与白日里透过管家掷出的战书判若两人。
庞煊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苏……苏夫人！救……救救我！”他涕泪交加，全无往日账房先生的沉稳，“白日……白日酒肆里那人……是夫人派去的，对不对？夫人既知顾先生……便知……便知我命不久矣！”
苏瑞兰心中波澜骤起，面上却不动声色：“庞账房此话从何说起？妾身久病缠身，不问外事，何来派人一说？至于顾先生……他的海难，朝廷已有定论，与你何干？”
她以退为进，逼他自陈。
庞煊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恐惧与绝望：“夫人！不必再瞒我了！若非夫人，谁还会记得顾先生？谁还会来问我‘公道’二字！”他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青白，“那场风浪……那场风浪根本就不是天灾！是……是人祸！”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望向门口。
苏瑞兰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强撑着，走到主位缓缓坐下，目光如炬，钉在庞煊身上：“庞账房，你可知构陷东主，是何等罪名？若无真凭实据，便是自寻死路。”
“证据……证据……”庞煊惨笑一声，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一本薄薄的、边缘破损的册子，“这便是证据！是顾……顾先生罹难前几日，暗中交予我保管的！他……他那时已察觉船队往来账目有异，特别是几笔涉及‘北边’的巨款，名义是采购皮毛山货，实际……实际换回的，是生铁和硝石！”
生铁！硝石！皆是打造兵甲、炼制火药的战略之物！严禁私下贸易，何况是流向北方！
苏瑞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庞煊继续颤声道：“顾先生疑心，大官人……石世钧他与北边……有不可告人的交易！他让我暗中核对这几笔账的源头和去向，我核对之下，发现账目做得极其高明，但确实有问题！那些货，根本不是寻常商船该去的地方！顾先生便是在拿到关键线索，准备向大官人摊牌前……出的海！那‘乘风号’……是被人动了手脚啊夫人！”
他涕泪横流，重重磕头：“我……我知情不报，甚至……甚至事后还按吩咐做了平账……我罪该万死！可我不想死！石敬宗那小子近来频频找我麻烦，分明是想灭口！夫人！如今只有您能救我！顾先生生前最是敬重您，求您看在他的份上，给我一条生路！”
耳房内死寂一片，只有庞煊粗重的喘息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苏瑞兰凝视着那本札记，怒火与悲恸在她胸中翻江倒海，最终却被一种极致的冷静压制下去。
她没有去碰那本札记，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幽冷如深潭：“庞账房，你今日之言，足可让你死上十次。”
庞煊浑身一颤，面无人色。
“但，”苏瑞兰话锋一转，“你若想活，便需按我说的做。此物暂且仍由你保管，放在我处，反是招祸之源。”她冷静得近乎冷酷，“你回去后，一切如常，尤其对石敬宗，更要恭敬顺从。”
庞煊愕然。
“石世钧既已注意到芙蓉庄，你此刻若消失，或是行为异常，他立刻便会疑心到你头上。”苏瑞兰眸光幽深，“你要做的，是让他觉得你还有用，甚至……可以成为他用来试探、甚至控制我的棋子。”
庞煊倒吸一口凉气。
“你回去后，可主动向石敬宗透露，我今日拒还锦盒，并出言不逊。”苏瑞兰继续布局，“你可向他请命，表示愿为石大官人分忧，借昔日与顾青舟共事之谊，前来‘劝说’于我，套取织造之术，或……探查我手中是否握有其他对石大官人不利之物。”
庞煊瞬间明了。
“这……这太危险了！”
“你还有选择吗？”苏瑞兰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按我说的做，尚有一线生机。否则，无论你逃往何处，石世钧的追魂令，都会如影随形。”
庞煊面如死灰，最终，重重磕下头去：“庞煊……但凭夫人驱使！”
“记住，”苏瑞兰在他起身欲走时，最后说道，“你我的性命，如今系于一线。”她未尽之语中的森然寒意，让庞煊打了个冷颤，慌忙应是，匆匆遁入夜色。
——
林晚在焦虑的等待中，终于收到了那位海外鉴定专家的回复。邮件措辞严谨而克制：
“林女士，对所提供之影本局部进行初步分析，基于纸张纤维形态、墨料成分光谱比对及印鉴雕刻风格，可判定其与南宋晚期至元初民间契约文书常见材质及工艺特征相符。印鉴局部与已知石世钧部分传世印鉴风格高度近似。然，远程鉴定局限性甚大，此结论仅为初步倾向性意见，无法作为最终鉴定结论。建议如有可能，务必对原件进行实体检测。”
“初步倾向性意见”！“高度近似”！
尽管有诸多限制，但这封邮件对林晚而言，如同在黑暗中见到一丝微光。它意味着，那份来历不明的“秘契影本”，并非粗制滥造的伪造品。
她立刻将这份鉴定意见补充进自己的研究报告中，整个证据链的牢固程度得以提升。她开始着手撰写“宋韵·丝路”国际研讨会主论坛的发言提纲。
然而，就在她稍感振奋之时，一封新的邮件打破了短暂的平静。发件人赫然是那位海外专家，但语气与上一封公事公办的邮件截然不同，充满了急促与不安：
“林女士，请务必警惕！昨日有身份不明人士通过非常渠道向我方施压，要求我收回并否认之前的初步判断。压力巨大，我可能无法再为您提供任何帮助，甚至……不排除在必要时，做出对您不利的声明。请务必妥善处理您手中的材料，并注意人身安全。此事水很深，望您珍重。”
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响。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石家的手，竟然能伸得如此之远，如此之快！专家的预警意味着，她辛苦构建的证据链，不仅可能被推翻，甚至可能被反噬，成为对方攻击她学术不端的武器。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般浇下。
她的手机在此刻震动，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沈逾明的加密信息：
“情况紧急。石家动用海外关系施压鉴定方，意在釜底抽薪。专家恐不可恃，速思变通。另，注意你导师动向，石家或亦向其施压。”
信息阅后即焚。
林晚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感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悬崖边缘，而脚下的岩石正在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