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良策
翌日，苏瑞兰如约前往江州城外的军营。墨竹本想跟随，被苏瑞兰婉拒，只让她与金桂照顾好两个孩子。此行福祸未知，她不愿牵连更多人。
军营辕门肃杀，兵甲森然。赵擎早已命亲兵在营外等候，见苏瑞兰至，恭敬引她入内，直抵中军大帐。帐内陈设简朴，唯有壁上悬挂的一张硕大海域图颇为醒目。
赵擎屏退左右，亲自为苏瑞兰奉上粗茶，神色凝重。“夫人，昨日仓促，未及细谈。让您受委屈了。”他再次致歉，语气诚恳。
“将军言重了，昨日若非将军，我与众人生死难料。”苏瑞兰微微欠身，“不知将军所言‘长远之策’是？”
赵擎走到那幅海域图前，手指划过蜿蜒的海岸线，沉声道：“夫人，朝廷偏安一隅，军饷筹措艰难，各地财政亦是枯竭。江州新经战乱，更是如此。那‘抗金捐’不过是饮鸩止渴，并非长久之计。”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苏瑞兰：“末将昨日方知知夫人精通商事，更握有‘暗花芙蓉锦’此等奇货。如今陆路梗阻，商道凋敝，但海上贸易，却从未真正断绝。东海陈氏，夫人可知？”
苏瑞兰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略有耳闻，海商巨擘。”
“正是。”赵擎点头，“陈氏主营海运，其船队遍及东南沿海乃至海外诸国。若能与之搭上线，夫人所织之锦，何愁销路？又何须畏惧‘锦云庄’之流卡断本地原料？”
苏瑞兰静静听着，她知道，重点在后面。
赵擎压低了声音：“末将之策，便是‘官督商办’。由夫人出面，组建一支船队，或与可信海商合作，经营海上贸易。所得利润，部分充作本地军资，以此换取官方明面上的庇护，过往捐输亦可酌情减免乃至勾销。此举，可解夫人眼前之困，亦可缓我军饷之急，两全其美。”
苏瑞兰眸光闪动。这确实是一条跳出江州格局的康庄大道。官方背书，海上销路，不仅能彻底摆脱“锦云庄”的掣肘，更能将“芙蓉锦”推向更广阔的天地，利润不可限量。而付出的，是部分利润和与官方更深度的绑定。
“将军此策，确实高明。”苏瑞兰缓缓道，“只是，海上风波险恶，且利益巨大，必然触动他人乳酪。将军提及东海陈氏，想必也知，如今东南海贸，并非只有陈氏一家独大。”
赵擎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锋芒，他重重点头：“夫人明鉴。此举，必将触怒另一股掌控海贸的庞大势力——石世钧。”
他指向海域图上的一片区域：“石世钧的船队，盘踞于此多年，与各方势力关系盘根错节。若船队成立，便是公然与之争利。以石世钧之为人，必不会善罢甘休。”
帐内一时寂静。苏瑞兰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石世钧……这个名字，如同诅咒，竟毫无征兆的再次出现。
万千思绪忽然间一拥而至。
赵擎见其不语，便给苏瑞兰的杯中续了些茶，道：“夫人不必马上回答，尽可回去仔细商量思索，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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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行的联系方式是一个加密的即时通讯软件ID。林晚添加后，对方几乎秒速通过。
没有寒暄，陆知行直接发来了一份加密文件，以及一段言简意赅的文字：“这是关于石世钧与金人秘密资金往来的一部分账册影印件，以及一封顾青舟生前写给友人的未寄出的私信副本，其中提及他对石世钧与北边交易的怀疑。你先看。”
林晚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谨慎地按照“大宋拾荒客”事先指导的流程，在断网的虚拟机环境中打开了文件。
账册影印件模糊不清，但关键条目依稀可辨，记录了数笔巨款通过复杂渠道，从标注为“北”的方向，流入石世钧名下的商号。而顾青舟的那封私信，笔迹仓促而熟悉（与她之前研究过的顾青舟笔迹样本吻合），信中充满了忧虑与挣扎，明确写道：“……东家（石世钧）近日与北边来人密会频频，所涉之物恐非寻常商货，弟心甚忧，只恐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这两样东西，几乎完美地填补了她证据链中最关键的两环——资金往来与当事人证词！尤其是顾青舟的亲笔信，其情感真挚，细节丰富，几乎瞬间就将石世钧“通敌”的嫌疑坐实了大半。
巨大的兴奋冲击着林晚，但她立刻想起了“大宋拾荒客”的警告。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审视文件的每一个细节。账目的格式、纸张的质感、顾青舟的用词习惯……在她所能判断的范围内，几乎找不到破绽。
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心生不安。
她退出虚拟机，重新联网，立刻接到了沈逾明的电话。他似乎一直在关注她的动向，声音带着急切：“林晚，你是不是联系了陆知行？他给你东西了？”
林晚没有否认。
“立刻停止！删除所有资料！”沈逾明的语气几乎是命令式的，“我查过了，这个陆知行背景极不干净！他早年就因为贩卖伪造史料被学术界除名，后来混迹于各种灰色地带，专门为人‘定制’历史证据！他手里的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是石家为你量身定做的陷阱！”
林晚握紧手机，沈逾明的警告与眼前那“完美”的证据激烈冲突。“沈老师，我核实过笔迹和部分细节，目前看不出问题……”
“那是因为他们做得足够真！”沈逾明打断她，“石家为了维护先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伪造笔迹、制作旧账册，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林晚，你想想，如此关键的证据，怎么会这么轻易落到一个声名狼藉的独立学者手里，又这么轻易地给你？这不合常理！”
“或许……是陆知行有自己的渠道？”林晚试图辩解，但底气已不如刚才充足。沈逾明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因兴奋而鼓胀的气球。
“渠道？什么渠道能比石家自己更了解他们先祖的秘密？林晚，你这是在玩火！一旦你把这些‘证据’用出去，他们就可以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指证你使用伪造材料，让你身败名裂！到时候，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沈逾明的担忧是切实的，逻辑上也说得通。但林晚看着屏幕上那封顾青舟充满挣扎的信，想到苏瑞兰在绝境中依然选择与赵擎合作、直面石世钧的勇气……
“沈老师，谢谢您的提醒，我会非常小心地核实。”她最终说道，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但如果因为害怕是陷阱，就放弃可能触及真相的机会，我做不到。学术研究，本身就是在不断甄别真伪中前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随即传来一声带着失望和怒气的叹息：“林晚，你太固执了！你会后悔的！”
通话被猛地挂断。
林晚放下手机，独自坐在书斋里，看着加密软件里陆知行那个沉默的头像，以及屏幕上“完美”的证据。沈逾明的警告言犹在耳，而“大宋拾荒客”则保持着沉默，似乎想让她自己做出判断。
信任与怀疑，机遇与陷阱，在她心中反复拉锯。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步踏出，可能是通往真相的捷径，也可能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