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绝境
三日之期,像一道催命符,悬挂在苏瑞兰的头顶。
吴宅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石敬宗派来的那两个仆妇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暖阁内外,连墨竹的进出都受到了更严格的盘查。钱快腿那条唯一的缝隙,似乎也被彻底堵死。
苏瑞兰枯坐在窗边,脑中飞速运转,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丝破局的微光。
向吴掌柜坦白?且不说他是否会信,即便信了,在石世钧的绝对权势面前,他除了更快地将她交出去以自保,绝无第二种可能。
利用手中工艺和股份做最后一搏?石世钧既然已经图穷匕见,就不可能再接受任何形式的谈判。她若拒不交出,等待她的就是牢狱之灾,届时人为刀俎,她为鱼肉,一切皆休。
逃跑?且不说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如何突破这重重看守,就算侥幸逃出吴宅,在这乱世之中,没有路引,没有足够的盘缠,又能逃往何处?一旦被抓住,下场只会更惨。
每一条路,似乎都通向同一个终点——毁灭。
她想起了顾青舟。若他在,以他的智谋,或许能想出应对之策吧?可正是这份情谊,将她推入了今日的深渊。她抚摸着袖中那柄冰冷的茶刀,仿佛那是与青舟最后的联系,却无法从中汲取到半分破局的力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她的心。她不怕死,从决定为青舟复仇的那一刻起,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她腹中的孩儿呢?这是青舟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她怎能让他还未见过天日,就随自己一同赴死?
第三天,终于到了。
石敬宗再次出现,这一次,他身后跟着的,不再是仆妇,而是两名身着市舶司号衣的差役,手按腰刀,面色冷硬。
“苏夫人,三日已到。叔父的耐心是有限的。”石敬宗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像是在宣读判决,“你的选择是?”
暖阁内,空气凝固。墨竹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苏瑞兰缓缓站起身,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她看着石敬宗,看着那两名虎视眈眈的差役,目光最后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为了孩子……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怒,都被这残酷的现实碾磨成了粉末。
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我……我……”
就在她几乎要吐出“交出”二字,将自己和芙蓉庄的未来彻底葬送的时刻——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猛地从城外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什么声音?!”石敬宗脸色骤变,猛地转向窗外。
那两名差役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刀柄。
几乎在同一时间,吴宅外面,不,是整个县城,都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蚂蚁窝,瞬间炸开了锅!尖锐的哭喊声、慌乱的奔跑声、马蹄践踏声、兵刃碰撞声……汇成一股恐怖的声浪,席卷而来!
“金兵!是金兵打过来了!破城了!快跑啊——!”不知是谁在外面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吼出这句令人魂飞魄散的话。
破城了?!
暖阁内的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石敬宗脸上的从容和阴鸷瞬间被惊骇取代,他再也顾不上苏瑞兰,猛地冲到窗边,只见远处天际隐隐有火光黑烟冲天而起,城内的喧嚣混乱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少爷!少爷!不好了!”一个石府的家丁连滚爬爬地冲进院子,面无人色地喊道,“金兵……金兵从北门杀进来了!见人就杀!快……快跑吧!”
“什么?!”石敬宗如遭雷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织造技艺,什么芙蓉庄产业?保命要紧!他再也顾不上苏瑞兰,对着那两个同样惊慌失措的差役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快走!”
刹那间,什么休书,什么通敌指控,什么产业争夺……在战争的铁蹄面前,全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尘埃。石敬宗和差役如同丧家之犬,仓皇地冲出暖阁,瞬间消失在混乱的人流中。
那两名看守的仆妇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跑掉了。
暖阁内,转瞬之间,竟只剩下苏瑞兰和墨竹主仆二人。
刚才还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囚笼,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以最粗暴、最彻底的方式,一脚踹碎!
苏瑞兰呆呆地站着,耳中充斥着外面地狱般的喧嚣,大脑一片空白。她预想过无数种结局,或被逼交出一切,或锒铛入狱,甚至血溅当场……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种方式。
绝境,竟以这样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的方式,被打破了。
然而,这真的是生机吗?
“夫人!夫人!我们怎么办?!”墨竹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苏瑞兰猛地回过神。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已然陷入火海与杀戮的城池,一把抓住墨竹的手,声音因极度紧张而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无数屈辱、挣扎与算计的暖阁,毫不犹豫地转身,拉着墨竹,汇入了那混乱不堪、奔向未知生路的逃难洪流之中。
前路是生是死?她腹中的孩儿能否保住?
一切,都淹没在了震天的喊杀声与冲天的火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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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古籍修复室里,那份由陈教授和李馆长带来的、写着承诺书和入职意向的薄薄文件,放在工作台一角,已经好几天了。
林晚没有再去动它,也没有给任何回复。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着日常的修复工作,下班后和周扬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旅行攻略,挑选着订婚戒指的款式,甚至开始留意起学校附近出租的小公寓。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愉悦,投入地扮演着一个即将毕业、陷入热恋、规划未来的普通女学生的角色。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那份文件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接受,意味着背叛那个在故纸堆中孜孜不倦追寻真相的自己;拒绝,则可能意味着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安稳,以及……周扬满心期待的、他们共同的未来。
她害怕看到周扬失望的眼神,更害怕自己重新跌回那种孤立无援、四处碰壁的境地。
天平的一端,是沉重的学术理想和虚无缥缈的“历史正义”;另一端,是触手可及的安稳工作、甜蜜爱情和父母的欣慰。
内心的挣扎如同拉锯战,让她疲惫不堪。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她和周扬刚刚敲定了旅行机票和酒店,看着周扬脸上毫无阴霾的、充满期待的笑容,林晚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仿佛突然断了。
她意识到,她不能再这样悬在空中,自我折磨下去了。她必须做出选择,为自己,也为她和周扬的关系,寻一个确定的未来。
那个晚上,她独自一人在公寓里坐了很久。最终,她打开了电脑,登录了所有她发布过关于石世钧研究文章的学术平台和社交媒体账号。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那些凝聚了她无数心血、引发无数争议的文字。包括最早发表在“史镜”上的那篇,以及后续一些零散的讨论和回应。
每按一次删除键,都像在心口剜下一块肉。但当最后一个链接变成“404 Not Found”时,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巨大失落和如释重负的感觉,充斥了她的胸腔。
空荡荡的,却也……轻松了。
她拿起手机,给陈教授发了一条信息:
“陈老师,我考虑好了。我接受图书馆的工作。承诺书我明天签好给您送过去。谢谢您和李馆长。”
信息发送成功。她关掉手机,仿佛关掉了一个喧嚣的世界。
第二天,她将签好字的承诺书和入职意向书交给了陈教授。陈教授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准备毕业吧,林晚。以后在图书馆,好好干。”
走出行政楼,阳光有些刺眼。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许久的大石,似乎真的移开了。虽然留下了一个空洞,但至少,她不必再为此煎熬了。
她拿出手机,打给周扬,声音轻快:
“周扬,我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我们可以安心准备旅行和……订婚的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扬兴奋的欢呼声。
毕业论文答辩顺利通过。接下来的日子,变得简单而充实。准备毕业材料,和同学拍照留念,和周扬一起购置旅行装备,享受着校园里最后的悠闲时光。
那些关于石世钧、关于苏瑞兰、关于顾青舟的纷扰,似乎真的随着那些被删除的文章,渐渐远离了她的生活。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选择,或许真的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