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暗礁
“芙蓉锦”的名声，如同水面的涟漪，在金人占领下的江州上层圈子里悄然扩散。订单从兀鲁赤一人，逐渐扩展到其他几名中级将领，甚至传到了坐镇城中的一名万夫长耳中。需求的增长，意味着更多的原料、更多的人手，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李茂才既是兴奋，又是惶恐。他像一只辛勤而胆小的工蚁，更加卖力地穿梭于残破的街巷与隐秘的织坊之间，竭力维持着这条日益紧绷的产销链条。
这日，李茂才匆匆来到苏瑞兰处，额上带着细汗，脸色不太好看。
“苏娘子，事情有些棘手。”他压低了声音，甚至顾不上喝一口墨竹递来的水，“‘永昌号’的周掌柜，前日突然派人传话，说往后生丝供应要减半，价格还要上浮三成。”
“永昌号”是李茂才目前最主要的生丝来源，周掌柜与他算是多年旧识，之前合作尚算顺畅。
苏瑞兰正在核对新一批的纹样花本，闻言抬起头，眉头微蹙：“为什么？”
“说是……说是货源紧张，沿途查验也严了。”李茂才抹了把汗，“可我瞧着不像。我私下打听，周掌柜前些日子，跟‘锦云庄’的东家走得颇近。”
“锦云庄？”苏瑞兰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江州城以往最大的绸缎商之一，背景深厚，据说与旧官府乃至漕帮都有牵连。城破时，锦云庄损失惨重，但似乎并未伤及根本，其东家及其部分势力转入地下，依旧暗中操控着一些行市。
“是。”李茂才脸色发苦，“我估摸着，是‘锦云庄’嗅到了什么风声，知道咱们这‘芙蓉锦’入了上头那些大人的眼，心生忌惮，开始使绊子了。周掌柜怕是顶不住压力，或者……已经被他们拉拢过去了。”
原材料供应被卡住了脖子。阴云袭上苏瑞兰心头。
没过两日，负责在废弃染坊组织织造的一个老师傅，在夜里回家的路上，被几个蒙面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虽未伤筋动骨，但吓得魂飞魄散，第二天就战战兢兢地向李茂才提出不干了，任凭如何加钱也不肯再踏足染坊一步。显然是有人不想让他们顺利生产。
紧接着，之前合作还算顺利的、负责将成品锦缎送入各府邸的中间人，也婉转地传来消息，说是近来风声紧，上面查得严，以后交货要更加小心，而且……抽成需要再提高一成。
打压、威胁、抬价……来自本地原有势力的暗礁，开始一一浮现。他们无法明着对抗金人的需求，便用这种阴损的手段，试图将李茂才和苏瑞兰这只刚刚冒头、却可能威胁到他们未来利益的小船，扼杀在摇篮里，或者至少，将其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李茂才急得嘴角起泡，在苏瑞兰面前来回踱步：“苏娘子，这可如何是好？原料短缺，工匠被吓走，销路也被拿捏……再这样下去，咱们这生意，怕是要做不下去了！”
苏瑞兰放下手中的炭笔，脸上客意压制心底的无奈。这些情况，她已然早有预料。在利益面前，尤其是在这秩序崩坏、弱肉强食的环境下，同行的倾轧只会更加赤裸和残酷。
“李东家稍安勿躁。”她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们此举，说明我们触碰到了他们的利益。现在急解决不了问题，既然他们出招，我们硬着头皮接着便是，天无绝人之路。”
说完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高墙分割的、灰蒙蒙的天空，静静沉思了一刻缓缓说道：“原料之事，江州并非只有‘永昌号’一家有丝。周边乡间，总有散户。麻烦李东家多费心，派人分散去收，价格高些也无妨，积少成多。另外，可试着联系更远些的、未被战火完全波及的产丝地，哪怕成本高，也要开辟新路，不能被人掐死在一处。”
“工匠被吓走，那就寻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今这世道，肯卖力气换口饭吃的人，总还是有的。只是选址要更隐秘，护卫也要加强。”
“至于销路……”苏瑞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茂才，“那位兀鲁赤大人，既然喜欢我们的锦缎，我们为何不能直接与他建立更稳固的联系？绕过那些盘剥的中间人。当然，此事需极其谨慎，要让他觉得，直接与我们交易，对他更有利。”
李茂才听着苏瑞兰一条条清晰冷静的分析和对策，焦躁的心情稍有平复。
“现在看也只能依娘子所言”李茂才努力的振了振精神，“我这就去安排！只是……那‘锦云庄’和它背后的势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听说，他们与城中的漕帮残余，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瑞兰淡淡道，“我们小心行事，步步为营。只要我们的东西足够好，能让上面那些大人满意，有了他们做靠山，我想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话虽如此，她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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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上的“炸弹”虽然引发了巨大争议，但也确实将林晚和苏瑞兰研究推到了风口浪尖。支持者与反对者吵得不可开交，网络上的舆论战愈演愈烈。
然而，石家的反击，很快超出了学术争论的范畴，变得更加阴险和具有针对性。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林晚的母亲。一天晚上，林母在家中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声音阴沉，言语间充满威胁地“提醒“她，让她女儿“安分些“，“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否则“家里老人的健康安全可没人能保证“。对方甚至准确说出了林母的日常作息和家庭住址的细节。林母吓得心脏病险些发作，当晚就住进了医院。
林晚接到父亲带着哭腔的电话时，浑身冰凉，怒火瞬间烧遍了全身。他们竟然真的对她的家人下手！
她强忍着颤抖，安抚好父亲，立刻将情况告知了沈逾明和“大宋拾荒客”。
沈逾明又惊又怒：“他们简直无法无天！我马上联系那边的朋友，想办法加强伯母那边的安保！林晚，你最近也要格外小心！”
“大宋拾荒客”的回复则带着冰冷的杀意：“触及家人，已越底线。对方狗急跳墙了。你务必稳住，对方此举，意在扰乱你心神，让你自乱阵脚。”
就在林晚为母亲的事情焦心不已时，她又接到了市图书馆科研管理处的正式约谈通知。约谈的内容，是关于她“可能存在的“工作经费使用不规范问题——有人匿名举报她在资料搜集和差旅费用报销中存在“虚报、多报“行为。
这完全是莫须有的污蔑！林晚的工作经费使用一向严谨，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但这盆脏水泼过来，调查程序启动，就足以让她疲于应付，名誉受损。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学术的，家庭的，职业的……如同无形的暗礁，隐藏在水下，随时准备将她这艘孤舟撞得粉碎。
林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窒息感。她独自坐在书斋里，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她却只觉得寒冷刺骨。
加密信道的提示音响起，是“大宋拾荒客”。
他没有过多安慰，只是发来了一份文件。
“这是石世钧心腹记载‘处理顾姓幕僚’的模糊日志中，最关键一页的增强处理版。技术部门尽了最大努力，有几个原本无法辨认的字迹，现在依稀可辨。”
林晚点开文件。依旧是那页残破的日志影像，但在某些关键位置，做了技术标记。在“顾先生坠海”之后，原本完全模糊的地方，隐约显现出两个字的轮廓——
“灭口”。
“……及夜，顾先生坠海……言不慎失足……然其舱内血迹……恐非意外……大人令秘而不宣，恐动摇军心……实为……灭口……”
“灭口”！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血色的闪电，劈开了历史的迷雾，也瞬间驱散了林晚心头的阴霾与无力感！
石世钧！果然是他！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悲痛与验证猜想的激动情绪，席卷了她。如果证据真实可靠，那么顾青舟果然就是被石世钧谋杀的！为了封锁不被认知的交易秘密！为了掌控船队，为了排除异己！
这不仅仅是学术发现了，这是一桩沉冤数百年的血案！
“这份增强证据，暂时不要公开。”“大宋拾荒客”的信息紧随而来，“时机未到。等你处理好眼前的麻烦，站稳脚跟，这将是我们给予石家的最后一击。现在，稳住。记住，你揭露的不仅是历史，更是一桩罪行。苏瑞兰的坚持，顾青舟的冤屈，都在看着你。”
林晚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母亲受惊的脸庞，图书馆管理工作人员公事公办的表情，网络上恶毒的攻击……与屏幕上那血淋淋的“灭口”二字交织在一起。
她没有丝毫犹豫，快速敲下一行字回复：“我需要这份增强证据的技术流程是可追溯、经得起复核的。”“大宋拾荒客”的回复几乎瞬间抵达：“放心，一切就绪。”
恐惧和压力依然存在，但一种更为强大的、源自历史正义感的力量，从心底蓬勃升起。
她不能倒下。
为了苏瑞兰，为了顾青舟，也为了她自己。
她回复“大宋拾荒客”，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