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联盟
江州城在金兵铁蹄下呻吟了半月有余,终于勉强喘过一口气。最初的屠杀与劫掠过后,占领者开始着手建立一种残酷而有效的新秩序。城门依旧紧闭,许进不许出,城内实行严格的宵禁和户籍清查。昔日繁华的街市一片萧索,大部分商铺被洗劫一空,侥幸存留下来的也门户深锁,不敢营业。
生存,成了每个人唯一的目标。
苏瑞兰的店铺因为位置相对偏僻,外观简陋,加上她应对得当,竟奇迹般地在这场浩劫中保存了下来。但存粮在一天天减少,两个婴儿的哭声时常因饥饿而响起,让人的心揪紧。墨竹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麻木。
这一日,天色阴沉,细雨霏霏。外面传来规律的梆子声,是金兵押着城内被征集的民夫清理街道。苏瑞兰透过门缝,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挎着篮子,在金兵看守下,战战兢兢地挨家挨户收取某种“捐税”。她们是本地一些小吏的家眷,如今被驱策着为新的统治者服务。
其中一个妇人,苏瑞兰认得,是街口那家早已关门大吉的“李记绸缎庄”老板的儿媳李氏。李家绸缎庄规模不大,但往日生意还算红火,与苏瑞兰有过几面之缘。
当李氏收到苏瑞兰门口时,苏瑞兰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门闩。
李氏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苏瑞兰,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苏娘子……你还活着就好。快,按人头,每人三合米,或者等价银钱……我们也是没办法……”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按着腰刀的金兵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边。
苏瑞兰没有多言,默默转身,从所剩无几的米袋里量出8合米(她、墨竹、金桂、两个婴儿算作两个成人份额),用破碗盛了,递给李氏。
李氏接过米,匆匆倒入自己带来的布袋,低声道:“多谢娘子。”转身欲走。
“李娘子留步。”苏瑞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李氏停住了脚步。
苏瑞兰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到李氏手中。那是一方素绢手帕,角落却用极其细密的针脚,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花姿灵动,线条流畅,虽无色,却自有一股清雅风致。这是她近日在照顾孩子间隙,利用之前藏起的零星丝线,凭着记忆绣出的“暗花芙蓉锦”纹样的小样。
李氏捏着那方手帕,愣了一下,不解其意。
苏瑞兰看着她,目光沉静,压低声音道:“李娘子,乱世求生,不易。若有机会……或许我们可以互通有无。这方帕子,权当信物。若贵东家……或与贵东家相熟的、尚有门路的朋友,对此纹样感兴趣,可来此寻我。”
李氏瞬间明白了苏瑞兰的意思。她是想利用自己的织绣技艺,寻找合作的机会,在这死局中撬开一条缝隙!李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那芙蓉纹样十分细腻,非普通绣娘能及。她抬头看了看苏瑞兰那双沉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金兵,最终咬了咬牙,将帕子迅速揣入怀中,低声道:“我……我试试。”
说完,不敢再多停留,匆匆走向下一户。
门再次闩上。苏瑞兰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这是一步险棋。主动接触外人,暴露自己的技艺,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灾祸。但她别无选择。坐以待毙是死,搏一把,或许还有生机。李家绸缎庄虽小,但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总比她这个外乡人要广。她赌的是,在这片废墟之上,总有人和她一样,不甘心就此沉沦,还在寻找重生的机会。
几天后,一个细雨朦胧的傍晚。店铺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苏瑞兰心中一凛,示意墨竹抱着孩子躲好,自己走到门边。
“是谁?”
门外是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可是苏娘子?李某受内子所托,前来拜会。”
是李记绸缎庄的东家,李茂才。
苏瑞兰沉吟片刻,缓缓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半旧葛布长衫、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正是李茂才。他身后没有跟着金兵,只有他一人,打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神色间带着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李东家,请进。”苏瑞兰侧身让他进来,迅速关上门。
店内光线昏暗,李茂才的目光迅速扫过空荡的店铺和角落里那点可怜的存粮,最后落在苏瑞兰脸上,开门见山:“苏娘子,那帕子上的纹样,可是出自你手?”
“是。”苏瑞兰坦然承认。
“好手艺!”李茂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瞒娘子,如今这江州城,百业凋零。但上头……”他指了指城中心方向,意指金兵管理机构,“……总要穿衣用度。他们不喜我江南繁复绣样,反倒对一些清新雅致、质地优良的素锦颇感兴趣。只是城中织工死的死,逃的逃,原料也断了来源。”
他顿了顿,看着苏瑞兰,压低声音:“娘子有此绝艺,李某尚有些门路,能弄到些生丝,也能搭上负责采买的小头目。只是……规模不敢太大,需极其谨慎。不知娘子可愿合作?由你提供技术,负责织造关键部分,我负责原料和销路,所得……你我四六分账,你六,我四。”
这是一个极具诚意的合作提议。李茂才承担了风险更高的原料采购和销售环节,却将利润的大头让给了掌握核心技术的苏瑞兰。
苏瑞兰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中迅速权衡。与李茂才合作,意味着她将不再完全独立,需要依赖对方的渠道。但眼下,这是唯一可行的出路。李茂才看重她的技艺,也需要她这个人来创造价值,短期内利益一致。
“可以。”苏瑞兰抬起头,目光锐利,“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纹样设计由我全权负责,不得外泄。第二,对外,我只是你雇来的织工,身份需保密。”
李茂才立刻点头:“理应如此!娘子放心,李某晓得轻重!”
一种基于现实利益和生存需求的脆弱联盟,在这风雨飘摇的危城中,悄然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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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论文在《东亚史学评论》网站以“在线首发”的形式率先公布,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首先是在海外汉学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论文扎实的考证、新颖的视角、尤其是对石世钧形象的颠覆性重构,让许多学者感到惊讶甚至兴奋。邮件和学术社交网络上的讨论开始增多,不少同行来信询问细节,或表示支持。
很快,这股风潮便吹回了国内。虽然那家海外期刊在国内的直接订阅量不大,但信息的传播是无孔不入的。先是几个活跃的学术自媒体号注意到了这篇论文,进行了摘要性的介绍和点评。接着,一些影响力更大的历史类公众号和网络论坛开始转载和讨论。
“宋代女商人苏瑞兰化名‘苏娘子’独立经商!”
“历史学者林晚新论:石世钧或为谋夺技艺与渠道娶苏瑞兰?”
“黑水洋冲突再审视:顾青舟之死疑点重重!”
一个个吸引眼球的标题开始出现在网络上。虽然主流媒体尚且保持沉默,但在学术界和历史爱好者圈子里,已然掀起了波澜。
石氏宗亲会的反应比林晚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激烈。论文上线不到四十八小时,他们便迅速组织人马,发动了全方位的反击:
一方面,指挥几位与石家关系密切的学者,在国内外各大学术论坛、媒体平台发表署名文章,口径统一地指责林晚的论文“史料运用断章取义”、“核心论证基于臆测”、“严重诋毁历史人物名誉”,试图引导舆论。
另一方面,石家更是动用其影响力,以“避免不实研究造成不良社会影响”为由,向多家学术数据库和图书馆联盟施压,要求其暂缓收录或下架该篇论文。这一手,是试图从传播渠道上直接封杀林晚的声音。压力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公开化。
然而,与上一次的孤军奋战不同,这一次,林晚感受到了来自同盟的支持。
沈逾明利用他在学术圈和媒体界的人脉,积极为她辩护,联系了几家相对客观的媒体,试图平衡网络上的负面舆论。他虽然依旧谨慎,但行动上已然坚定地站在了林晚这一边。
而“大宋拾荒客”,则如同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战略家,提供着关键性的支持。
“石家动用的几位‘学者’,其学术背景与石氏企业的利益关联,我已整理成资料发给你。可在必要时公布。”“大宋拾荒客”的信息冷静而高效,“另外,网络水军的部分IP来源及组织模式,也已初步掌握。这些信息,你可以选择性地提供给沈逾明,用于反制。”
“大宋拾荒客”甚至提供了一份石氏宗亲会内部关于如何应对此次“公关危机”的会议纪要片段,虽然关键部分被隐去,但足以证明对方的有组织性和恶意。
林晚看着“大宋拾荒客”发来的这些“弹药”,心中震撼。他/她到底是谁?为何能如此深入地获取到对方的核心信息?
但她没有多问。此刻,信任是他们之间最牢固的纽带。
她将部分可公开的信息与沈逾明共享,沈逾明如获至宝,立刻着手部署反击。
同时,林晚自己也没有闲着。她接受了两家影响力较大的网络学术媒体的专访,不卑不亢地阐述了她的研究方法和论证逻辑,直面那些尖锐的质疑。她语气平静,逻辑清晰,将所有攻击引向学术讨论的范畴。
一场围绕着历史真相的舆论攻防战,在线上线下同时展开。林晚、沈逾明与隐匿的“大宋拾荒客”,这个因共同目标而结成的三角联盟,在巨大的压力下,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战斗力。
这天晚上,林晚在加密信道里对“大宋拾荒客”说:“谢谢。没有你的支持,我撑不到现在。”
“大宋拾荒客”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不必言谢。揭露真相,本是共同目标。如今联盟初成,下一步,当直指核心——石世钧通敌之实据。我已有线索。”
联盟的意义,不仅在于共同抵御外敌,更在于凝聚力量,向最终的目标发起冲锋。林晚知道,与石家的这场战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但有了可靠的盟友,她无所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