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身败
文彦博在“芙蓉商社“安顿了下来。
“芙蓉商社“运作渐入正轨,账目往来日益繁杂。
心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安于现状的麻木,他每日埋首账房一角,对着堆积的货单与流水账册,进行着枯燥的抄录与核对。他试图用这种身体的疲惫来麻痹自己,不去想过去,也不去看周围。
但商舍的蓬勃生机,如同无处不在的空气,丝丝缕缕地渗入他感官的每一处缝隙。伙计们扛着新到的生丝、漆器吆喝着穿堂而过;算盘珠子从早到晚噼啪作响;前来洽谈的客商络绎不绝,言语间对主事人苏瑞兰无不带着敬佩。这一切,都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残酷地映照出他的落魄与无能。
昔年那个鲜衣怒马、吟风弄月的文家郎君,如今竟沦落至此,为他曾不屑的“货殖“做着最底层的贱役。而这一切的主宰,竟是那个曾被他收留、落魄无比的苏瑞兰。想着他曾经的收留,想着苏瑞兰如今的疏远,每当看到她身着素雅却难掩干练的衣裙,从容指挥若定时,他内心深处那点残存的士族清高,便像被针扎一般刺痛。
一个沉闷的午后,他将抄录好的账目送去给李茂才。行至廊下,恰好听见两位管事在茶歇闲谈。
“啧,娘子真是女中豪杰!听李账房漏过一句,说芙蓉船队首航这一趟的净利,怕是要抵得上过去苏家整个染坊一年的出息!“
“何止!瞧这势头,还要扩招织工,专攻那'缠枝芙蓉锦'。嘿,这可真是日进斗金的活水啊!“
“活水……“
这两个字如同淬了毒的楔子,狠狠钉入了文彦博的心口。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因长期握笔而微微颤抖、指尖染着洗不净墨痕的右手,再想到那每月仅够糊口、连像样一壶酒都买不起的微薄薪俸,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甘与屈辱的邪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烧了起来。
“若无我文家当初的收留与恩情,她苏瑞兰何有今日?若非我……文安那孩子又怎会……如今,我竟要仰她鼻息,为她的'活水'做这牛马之役!“
心中恶魔一旦被唤醒,便再难安睡。他开始频繁光顾铺面后巷那家专卖村醪浊酒的刘记脚店,试图用劣质的酸酒浇灭心头的块垒。
很快,一个自称是“湖州客商“的周姓男子注意到了他。此人约莫四十年纪,面容和善,衣着体面。他不仅几次“恰好“替文彦博付了酒钱,更对他这位“落难的秀才公“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尊重与同情,言语间满是“明珠蒙尘“、“怀才不遇“的感慨,每一句都精准地搔到文彦博的痒处,又戳到他的痛处。
几次三番后,两人已搅的火热。
这一日,周商人将文彦博请到脚店里间僻静的雅座。几杯酒下肚,周商人叹道:“文先生满腹经纶,曾是世家子弟,如今却屈就于……唉,一介妇人之手,做些抄写琐事,实在是可惜,可叹啊!“
文彦博面色一僵,闷头喝酒,没有接话。
周商人观察着他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不瞒先生,鄙人对芙蓉锦铺的经营之道仰慕已久。若先生肯行个方便……偶尔将贵铺的账目借我一观,或者,告知那'缠枝芙蓉锦'的一二无关紧要的织造关窍……“
说着,几贯用红绳串好的、沉甸甸的'足陌'铜钱,被无声地推到了文彦博的手边。
“让鄙人稍稍了解内情,也好在生意上有所规避,不胜感激。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文彦博心中剧震,这是背叛!他几乎要拍案而起。
但目光触及那几贯在昏暗油灯下泛着铜光的钱串,想到苏瑞兰和李茂才议事时那将他排除在外的疏离感,想到自己连沽酒都要掂量再三的窘迫,想到周商人那句“屈就于妇人之手“……那团邪火再次熊熊燃烧,瞬间将那点微弱的良知烧成了灰烬。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钱串,但也没有义正词严地拒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酒杯,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将杯中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的沉默,便是第一次堕落。
有了第一次的默许,便有第二次的半推半就,第三次的主动试探。周商人的要求逐渐具体,酬劳也愈发丰厚。从透露几笔无关紧要的货物流向,到在账目上做些极其隐蔽、数目微小的手脚试探风头,文彦博在对方许诺的“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和一种扭曲的、仿佛拿回了属于自己东西的报复快感中,越陷越深。他甚至开始在心中为自己构筑起一套自洽的逻辑:这铺面的根基,本就源于苏家与我文家的渊源,若无我,她苏瑞兰早已不知流落何方!如今我所取,不过是我应得之物!是她先对我不公!
他开始系统性地篡改账目,将部分利润悄然转移至虚设的采买或损耗名目下;更利用夜间值守的机会,偷偷翻阅、誊抄那些记录着“缠枝芙蓉锦“核心工艺改良的笔记与图样。
然而,狐狸的尾巴终究藏不住。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墨竹。这日,她寻了个由头,向苏瑞兰汇报:“娘子,文郎君近来去西街'刘记脚店'去得越发勤了,而且……奴婢瞧见他几次与一个面生的周姓商人交谈,神色……似乎颇为熟稔。“
几乎与此同时,李茂才也捧着几本账册,面色凝重地找到了苏瑞兰。
“东家,您看这几处。“他指着账册上几笔零碎的开销,“数目虽都不大,但做账的手法……过于精巧圆熟了,每一笔都恰好卡在不易察觉的界限上。这不像是不懂行的疏忽,倒像是……深谙此道的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们的底线。“
两边的信息一印证,苏瑞兰心中那根关于文彦博的弦,彻底绷紧到了极致。
她当机立断,低声道:“从今日起,立即启用我们之前秘密议定的那套暗账系统。明面上的账目一切照旧,甚至可以有选择地留些'破绽'。但所有真实的收支、核心的客户名录、以及'缠枝芙蓉锦'的全部工艺记录,全部转入暗账,由我们三人分别掌管部分,非至亲至信,不得与闻。“
说完苏瑞兰看向墨竹,语重心长:“墨竹,终究人心易变。信任需有,但防备,不可无。你平日多留意铺面内外,尤其是……文郎君那边的动静。“
墨竹心领神会:“娘子放心,奴婢明白。“
就在这时,一名赵擎的亲兵快马送来一封密信。苏瑞兰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神色一凝。
信上说,朝廷已决意在与金人对峙的前线地带,设立“互市榷场“,以通商缓和边患。而江州,因其地理位置和现有的商贸基础,极有可能被选为榷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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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败名裂的后果,如同雪崩般接踵而至。
林晚刚回到酒店,就接到了市图书馆的停职调查通知。社交媒体上,“学术造假”、“骗子”的标签将她彻底淹没。之前支持她的学者纷纷划清界限,连“学术伦理守护联盟”也陷入了沉默。
沈逾明的电话几乎再也没有响起。
众叛亲离。不过如此。
她独自待在酒店房间,窗帘紧闭,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在极致的绝望中,她打开了存有“芙蓉誓言”的加密文件夹。
“我愿如苏瑞兰一般…追寻被掩埋的真相,安顿漂泊的魂灵。”
曾经炽热的文字,此刻像无情的讽刺。泪水无声滑落。
然而,看着看着,她的目光重新凝聚。
苏瑞兰在织坊被焚、捐输逼境时,说的是什么?
——“我们偏要活得更漂亮。”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绝望的灰烬中滋生。那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冰冷的、与过去彻底告别的觉悟。
她打开一个新文档,敲下一行字:
“我的学术生命已‘死’。但这‘已死’之身,将为他们掘墓。”
写完这句话,她完成了一场献祭般的仪式。那个执着于学术清名的林晚已经“死”去。活下来的,是一个卸下所有包袱、可以不惜一切的战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