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匕见
吴宅暖阁,如今成了华丽的囚笼。两名市舶司的兵丁如同门神,把守在院门内外,隔绝了苏瑞兰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墨竹的进出也受到严密盘查,连食盒都要打开验看。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这“疏”,便在每日倾倒的溺器与更换的恭桶之上。
这是最污秽,也是最不易引起注意的渠道。钱快腿安排的人,买通了负责此事的粗使婆子。于是,被揉成团的、用眉笔写就的细小纸卷,便藏于其中,被带出吴宅,又经由那婆子之手,落入钱快腿派来接应的人手中。
信息传递得极其缓慢且有限,但终究是打通了一条缝隙。
这日,墨竹借着更换被褥的机会,将一枚藏在衣襟夹层里的蜡丸悄悄塞给苏瑞兰。苏瑞兰借如厕之机捏开,里面是钱快腿传来的最新消息:
“庞账房当夜被石大官人羁押于私牢,严刑拷问,逼问其与夫人勾结‘证据’。庞煊只咬定是为顾先生鸣不平,并称手中握有石大官人‘北边’生意之关键账目副本,藏于隐秘处,若其身死,账目必公之于众。石投鼠忌器,暂留其性命,然看守极严。芙蓉庄明面工坊已被查封,核心匠人及织机安然,暗花锦之秘未泄。石敬宗近日频繁接触吴老爷,意图不明。”
字迹潦草,信息却惊心动魄。
苏瑞兰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成灰烬,心中既感佩庞煊的急智与决绝,又涌起更深的忧虑。庞煊以“账目副本”为质,暂时保住了性命,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旦石世钧找到或确信那副本不存在,他的死期便至。而石敬宗接触吴掌柜,定是为了从内部瓦解芙蓉庄的抵抗。
她必须加快动作。
另一张更小的纸条,写着她新的指令:“寻机接触石府婢仆,尤以侍奉石世钧书房、茶室者为佳。探听其近日是否异常,有无提及‘海岛’、‘北货’、‘书信’等词。重金收买,但求消息,勿令涉险。”
她要知道,石世钧在“海商宴”失败后,下一步的动向。那本从顾青舟处夺回的札记,他是否会留下破绽?
——
林晚发送给几家学术媒体的邮件,如同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其中一家以严谨和敢于质疑权威著称的线上学术平台“史镜”,在经过内部讨论和初步核实后,决定刊发林晚文章的核心内容,标题为:《“三角证据”下的石世钧:南宋海商巨头的历史疑云》。文章客观引用了林晚梳理的三份史料,并附上了高清截图,同时邀请了两位与该平台关系密切的独立学者进行简短点评。
一位点评道:“林晚女士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将分散的史料串联成链,指向明确。关于石世钧在‘黑水洋无名岛’的活动,确实需要更深入的研究来证实或证伪。”
另一位则相对保守:“材料有趣,但结论仍需谨慎。官方史料中的‘疑有’‘查无实据’等措辞,本身也说明了证据的有限性。不过,年轻学者敢于挑战传统叙事的勇气值得鼓励。”
文章发布后,在宋史研究的小圈子里引起了不少讨论。有人赞同林晚的质疑精神,也有人认为她过于大胆,证据不足。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几个粉丝量不小的历史类自媒体,突然发布了内容相近的文章,标题耸动:《学术碰瓷?深扒‘石世钧通敌论’背后的炒作阴谋》、《为搏出位,年轻女学者不惜抹黑历史名人?》。文章避而不谈具体的史料证据,而是刻意强调林晚的“年轻”、“女性”身份,暗示其研究动机不纯,甚至影射她与某些“境外势力”资助的项目有关联,试图将水搅浑。
更让林晚心寒的是,她所在大学的校园论坛匿名版块,也出现了攻击她的帖子,称其“给学校抹黑”,“学术不端”,要求校方对其进行处理。
沈逾明将这些链接发给林晚,语气凝重:“石家的反击开始了。他们知道在学术上很难直接驳倒你的证据,就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从人格和动机上抹黑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些充满恶意的文字,胸口一阵发闷。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对沈逾明说:“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害怕了。他们害怕这些史料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讨论。”
“话虽如此,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的压力会越来越大。”沈逾明提醒道,“学校那边,你导师有没有再找你?”
“还没有。”林晚摇摇头,“但我想,快了。”
果然,当天下午,她就接到了院系办公室的电话,通知她第二天上午去一趟院长办公室。
——
石敬宗对吴掌柜的“接触”,很快显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他不再是商量,而是直接带着一份新的契约上门,身后还跟着两名眼神凶悍的随从。
“吴世伯,”石敬宗皮笑肉不笑地坐在花厅上首,“听说市舶司那边还没个准信?侄儿实在是为您和苏夫人担心啊。这勾结北朝的罪名,可大可小,万一坐实,可是要掉脑袋的,到时候,别说芙蓉庄,就是您吴家这偌大家业,恐怕也……”
他故意顿住,欣赏着吴掌柜瞬间煞白的脸色。
“贤侄!贤侄你可要帮帮世伯啊!”吴掌柜几乎要哭出来,“石大官人那边,能否再美言几句?老夫……老夫愿意将芙蓉庄的份子,再让出三成……不,五成!只求能平息此事!”
石敬宗嗤笑一声,将带来的契约拍在桌上:“世伯,到了这个时候,光让出份子有什么用?要想彻底摘清关系,只有一个办法——您得亲自证明,那苏氏所为,与您吴家,毫无干系!”
“如何……如何证明?”
“简单!”石敬宗眼中闪过厉色,“以此庄契为凭,您,吴德昌,以家主之名,即刻将苏氏休弃!并将其逐出吴家!公告全县!从此,她苏瑞兰是死是活,所作所为,皆与您吴家无关!”
休妻!
吴掌柜如遭雷击,僵在当场。休弃苏瑞兰,固然能暂时保全吴家,但这无异于落井下石,将苏瑞兰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没了吴家这层勉强算是庇护的外衣,她一个被休弃的、涉嫌通敌的寡妇,下场可想而知。
“这……这……”吴掌柜浑身发抖,内心天人交战。一边是家族基业,一边是残存的良知与对石世钧手段的恐惧。
石敬宗慢悠悠地补充道:“当然,休妻之后,芙蓉庄自然归我石家接手‘打理’,也好彻底清查,还世伯您一个清白。至于那‘暗花芙蓉锦’的织造之术嘛……就当是苏氏赔偿给石家的精神损失了。世伯,您看,这可是两全其美之策啊。”
——
林晚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门内,不仅是院长,她的导师,还有一位学校纪检部门的领导在座。气氛凝重。
院长开门见山:“林晚同学,关于你在校外平台发表涉及石世钧先生的文章,以及近期网络上的一些争议,学校非常关注。石氏宗亲会是我们学校的重要捐助方之一,你的文章……引起了对方极大的不满,给学校带来了非常负面的影响。”
导师在一旁沉默不语,眼神复杂。
纪检领导语气严肃:“林晚同学,作为本校研究生,你的言行不仅代表个人,也关系到学校的声誉。我们希望你能够顾全大局,主动撤回那篇文章,并公开澄清,消除不良影响。否则,学校可能会考虑对你的学籍问题……进行重新审议。”
压力,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林晚看着眼前三位师长辈,清晰地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无奈、施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她挺直脊梁,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院长,老师,领导。我发表的每一句话,都有确凿的史料依据,符合学术规范。我并未给石世钧先生‘定罪’,只是基于史料提出合理的疑点,供学界讨论。如果因为研究对象是学校的捐助方,就不能进行客观的学术研究,那么学术的独立性与尊严何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我不会撤回文章,也不会进行所谓的‘澄清’。如果学校认为我的研究有违学术规范,可以启动正式的学术调查程序。但我必须声明,我对我研究的每一个字负责。”
说完,她向三位师长鞠了一躬,转身,再次挺直脊背,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门外阳光刺眼,前路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