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青痕
导师的办公室沐浴在晨光中,与林晚深夜独守的修复室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氛围。
“就是这几本,”导师从办公桌角落一个打开的纸箱里,取出三本线装册子。书页泛黄,封面是简陋的深蓝色土布,用针线粗糙地装订着,上面用毛笔写着《芙蓉山野录》、《石渚杂记》等字样。“捐赠人说祖上是芙蓉县一带的乡绅,这些是他们家抄录的本地见闻,不成系统,但或许有些边角料能用。”
林晚双手接过,道了谢。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封皮时,竟有些微微颤抖。她嗅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旧墨的气息,与图书馆里那些精善本不同,这气味更粗粛,更接近泥土。
回到自己的小工作室,她迫不及待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本《芙蓉山野录》。里面的字迹算不上好看,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还有不少俗字别字,记录的多是乡间俚俗、物产时节、奇闻异事。
她耐着性子一页页翻阅,关于茶的内容并不多。直到在《芙蓉山野录》的中后部分,几行字猛地攫住了她的目光:
“……尝闻先辈言,芙蓉庄有茶,名‘雀舌’,其妙不在官焙之下。然其法甚秘,庄主苏夫人得山野遗法,以铁锅急炒,炭火慢焙,成茶有金石气,异于常品。后庄败,法亦不传,惜哉。”
苏夫人!铁锅急炒!炭火慢焙!
林晚的呼吸几乎停滞。她之前的推演完全正确!苏瑞兰确实运用了非主流的“野火青”炒青技术,并且这位“苏夫人”改良了它,加入了“炭火慢焙”的精加工环节!
这短短几十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脑海中许多阻塞的环节。她立刻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野火青”的推演旁激动地标注上“证实!”。
她强压住兴奋,继续翻阅。在另一本《石渚杂记》中,她又发现了一段更详细的记载:
“……其法至险,杀青之时,火候拿捏间不容发,过则焦苦,不足则青涩。苏夫人每于深夜亲验火色,以手探温,十指灼伤皆不顾……又,其法需壮劳力持巨锅翻炒,庄中女眷亦不避艰辛,号‘茶娘子军’,乡人奇之。”
深夜亲验火色,以手探温!女眷组成“茶娘子军”!
文字仿佛活了过来,林晚眼前浮现出这样的画面:深夜的工坊,火光跳跃,那个本该“守节”的年轻寡妇,不顾灼伤亲手检验茶温;而那些同样身处底层的女性,在她的带领下,挥汗如雨,在炽热的铁锅前奋力翻炒……
这不是风花雪月的故事,这是带着灼伤和汗水、在烟熏火燎中搏出来的生路!一种混合着敬佩与心疼的强烈情绪,冲击着林晚。她之前对苏瑞兰“善营殖”的理解,还是太过书卷气了。
这不仅仅是智力的推演,这更是血肉的拼搏。
她沉浸在巨大的发现和震撼中,甚至没有注意到,窗外天色已然渐暗。手机的震动将她拉回现实,是母亲发来的信息,询问她最近工作是否顺心,叮嘱她按时吃饭。
林晚看着那充满家常关怀的文字,又低头看看笔记上那些关于灼伤、关于“茶娘子军”的记载,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她心中交织碰撞。
她深吸一口气,给母亲回了条“一切都好,勿念”的信息,然后再次埋首于那几本风物笔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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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庄后山那片荒废的茶园,在几日之内,竟有了一丝不同往日的生机。
福伯找来了两个年迈的庄户,据他们说,年轻时曾跟着老庄主伺候过茶树。还有一个因战乱流落至此、自称曾在南方茶场做过工的跛足汉子,名叫赵三。
苏瑞兰站在他们面前,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麻衣,但眼神里少了些麻木,多了些沉静的审视。她听着两个老庄户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土话,絮叨着过去的荣光,说着如何施肥、如何修剪。而赵三则显得有些拘谨,话不多,只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火功”的重要性。
“光说无用,”苏瑞兰打断了老庄户沉浸在回忆里的絮叨,目光转向赵三,“赵师傅,你既知火功,眼下这些茶,可能制成能入口的茶汤?”
赵三看了看那些野蛮生长的茶树,又看了看苏瑞兰身后那些被找出来的、锈迹斑斑的炒锅和竹焙笼,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回娘子,这些茶树荒废久了,叶子品相不佳,又是粗放生长的野种,想制成上等茶是万万不能。但若只是……做成乡间自饮的粗茶,或可一试。只是这炒制的火候,最难把握。”
“无妨。”苏瑞兰语气平静,“就从这粗茶做起。福伯,你带人,按老师傅说的,先去清理茶园,采摘一批鲜叶下来。赵师傅,劳你准备好器具,今晚,我们便试第一锅。”
她的决定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与其坐困愁城,不如起而行之。哪怕最初的产品只是最粗劣的、用于“换几个铜板”的茶,那也是迈向自救的第一步。
夜幕降临,庄子里一间废弃的土灶房被临时收拾出来,成了制茶的工坊。灶膛里燃起了柴火,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那口巨大的铁锅被架在灶上,灼热的气浪开始弥漫。
赵三站在锅前,神情紧张。苏瑞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沉默地看着。
第一锅鲜叶倒入烧热的铁锅中,瞬间爆发出滋啦的响声和浓郁的水汽。赵三用一双长长的木筷开始快速翻炒,动作略显生疏。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类似青草被灼烧的、生涩而浓烈的气息。
苏瑞兰一瞬不瞬地盯着锅中翻滚的叶片,看着它们从鲜绿逐渐变为暗绿,质地变得萎软。她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灼得人皮肤发干。
忽然,赵三“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将茶叶出锅,倒入旁边的竹匾中。茶叶的颜色有些不均,部分边缘已然带了些许焦糊的痕迹。
“火……火候还是猛了些……”赵三擦着汗,面带愧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苦气。
苏瑞兰没有说话。她走上前,不顾那竹匾尚有余温,伸手从中间捻起几片茶叶,放在鼻尖下。焦苦味之下,那丝隐隐的、属于茶叶本身的凛冽香气,似乎被这场失败的“火攻”激发了出来,反而比昨日在碗中更为清晰。
失败了吗?是的。
但她确确实实地,闻到了那股被锁在粗糙叶片里的、名为“可能”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向一脸懊丧的赵三和旁边面露担忧的福伯,声音在灼热的工坊里清晰地响起:
“无妨。记下这次的火候与时间。明日,我们再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