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等待
吴宅那方被高墙圈住的天空,今日格外的低,格外的灰。铅色的云层沉沉压着檐角兽吻,连带着庭院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木,也透出一股奄奄一息的颓唐。
暖阁内,药气未散,却仿佛凝固了。苏瑞兰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早已失去水分的干枯茶芽,那是芙蓉庄山上的气息,是自由的味道,如今却只余下指尖一点粗糙的触感。
墨竹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盅温热的安胎药放在她手边,低声道:“夫人,用点药吧。”
苏瑞兰“嗯”了一声,目光却未从窗外收回。院门外,那两个市舶司兵丁的身影如同钉在地上的木桩,清晰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囚鸟,俎上之肉。石敬宗那“休妻夺产”的通牒,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吴掌柜昨日来过一次,眼神躲闪,言语支吾,只反复说着“容我再想想办法”,但那仓皇的背影,已说明了他最终的抉择。
她抚上微隆的小腹。
“墨竹,”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青舟此刻若在天有灵,会怪我吗?”
怪她利用婚姻?怪她行险弄诡?怪她将他们的孩儿置于如此险境?
墨竹眼圈一红,用力摇头:“顾先生最是明白夫人,他只会心疼夫人,怎会怪罪?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住他的牵挂,为了……让小哥儿能平安降生。”
是啊,青舟那样通透的人,怎会不懂?
苏瑞兰缓缓闭上眼,想起顾青舟那总带着温和笑意的眉眼,想起他谈及海图、织机时眼中闪烁的光,想起雨夜书斋那短暂却刻骨的温暖……心口传来细密而持久的疼痛。
手边的安胎药,氤氲着苦涩的热气。她端起来,如同饮下命运赐予的鸩酒,一饮而尽。喉间的苦意蔓延开,却让她的眼神愈发清明。
她在等。等一个变数,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转机。又或者,只是在等待那最终审判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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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冰冷的光带。林晚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是暗的,那份被院方要求撤回的论文稿,静静躺在文件夹里,像一个沉默的抗议。
白日在院长办公室里的对峙,言辞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礼貌,但那无形的压力,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窒息。她拒绝妥协时,导师眼中一闪而过的,是失望,还是……怜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车流如织,汇成一条光怪陆离的河,每个人似乎都有明确的方向,唯独她,站在漩涡中心,四顾茫然。
学术的清白与尊严,在现实的力量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石氏宗亲会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轻轻拨动他们那庞大的关系网络,便能让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研究生寸步难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扬发来的信息。没有追问,没有劝说,只是一句简单的:“还好吗?需要聊聊的话,我随时在线。”
她看着那条信息,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周扬代表的是另一个世界,浮躁、激情却现实充满烟火气的世界。如果选择跟他同频的节奏,或许她真的可以慢慢放下苏瑞兰和顾青舟,放下石世钧的疑云,去过一种轻松很多的人生。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种生活:规律的上下班,偶尔的约会,讨论房子和假期,渐渐地将故纸堆里的悲欢离合封存为一段年轻的记忆。
可是……她能吗?
她回头,看向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研究笔记,上面尽是她密密麻麻的推演。那个女子,在失去一切、身怀六甲、被污名与被追捕的绝境中,是否也曾渴望过一份平凡的安稳?
苏瑞兰没有选择。而她林晚,有。
正是这份“有选择”,让她此刻的“不选择”显得格外沉重。
她点开与沈逾明的加密通讯界面,光标闪烁着,却一个字都没有输入。沈逾明代表着危险,也代表着同道者的坚持。
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紧紧包裹。这是一种清醒的、自找的孤独。
她坐回椅子上,没有开灯,任由自己在黑暗中沉沦。白日的坚硬外壳在独处时片片剥落,露出内里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问自己:林晚,你究竟在坚持什么?是为了一个千年前的陌生人?为了挑战权威的快感?还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心里那把名为“真实”的尺子?
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早已在她决定拒绝撤回文章的那一刻,就已写下。
她需要一点时间,在这片情绪的深潭里下沉,触碰到底部那最坚硬的、名为“初心”的基石。
夜色渐深,公寓里落针可闻。古代与现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