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惊蛰
苏瑞兰坐在吴宅后院的暖阁里,窗外是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新发的芙蓉叶。她手中拿着一卷账本,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清晨起身时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与恶心感,此刻虽已平复,却在她心中投下了巨大的涟漪。
月信迟了半月有余。
起初她只当时局动荡、心绪不宁所致,并未十分在意。可近日来,身体种种细微的变化——容易疲惫、闻不得油腻、甚至胸口微微的胀痛——都清晰地指向一个她既期盼又恐惧的可能。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墨竹在身旁。手指搭上自己的腕脉,她虽不精于此道,但幼时随着家中略通医理的嬷嬷也学过一些。指尖下,那脉搏跳动似乎……与往常确有不同,一种滑利之感隐约可辨。
“夫人?”墨竹见她脸色变幻,担忧地低唤一声。
苏瑞兰缓缓收回手,抬眼看向墨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去……找个绝对可靠的郎中,要生面孔,从城外请。让他扮作送柴火的杂役,从后角门进来。”
墨竹瞬间明白了,脸色一白,随即重重跪下,眼中已带了泪光,却是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刻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苏瑞兰抚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可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直觉,让她几乎可以肯定。
是了,是那次……他冒雨前来,为她送来新寻到的、关于宋代织机改良的图样。那夜雨声潺潺,书房的灯火暖融,他们靠得极近,讨论着图上的细节,气息交融……后来,他起身告辞,她却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他的衣袖。他回头,眼中是震惊,是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沉溺的深情与绝望的炽热……
那是唯一的一次。乱世之中,礼法之外,情感压抑到极致后的一次疯狂迸溅。之后,便是永诀。
郎中终于被悄悄引了进来,是个须发花白、眼神清亮的老者。隔着一道纱帘,老者仔细地为苏瑞兰请了脉。片刻后,他收回手,对着帘后拱了拱手,声音平稳:“夫人脉象流利如珠,应是滑脉。依老夫看,约有两月身孕了。只是夫人思虑过甚,脉象略有些虚弱,还需好生静养,宽心为上。”
纱帘后,苏瑞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尘埃落定。
她让墨竹重重赏了那郎中,并再三叮嘱务必守口如瓶。郎中揣着银钱,千恩万谢地悄然离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墨竹跪在她脚边,又是欢喜又是担忧,眼泪止不住地流:“夫人……这是顾先生的……是好事……可是,可是眼下这光景……”
是啊,眼下这光景。她新嫁吴家不过月余,若此时传出有孕,时间上根本对不上!吴掌柜再如何看重利益,也绝无法容忍这等“丑事”。届时,莫说借势,恐怕立刻就会被休弃,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而石世钧若得知她怀了顾青舟的遗腹子,更绝不会放过她们母子!
这个孩子,来得如此不是时候,却又如此珍贵。
苏瑞兰伸手将墨竹扶起,用帕子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自己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哭什么?这是上天赐给我的缘分,是青舟……留给我的希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眼神逐渐变得坚毅如铁。“这个孩子,我必须保住。不仅要保住,还要让他名正言顺地出生,继承芙蓉庄,平安长大。”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从今日起,我‘病’了。需要静养,不宜见客,饮食由你亲自打理。庄里的事务,通过你传递消息,我幕后决断。至于吴掌柜那里……”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近日不是新纳了一房美妾吗?正好,让他少来烦我。”
---
林晚将自己反锁在公寓里,拉上窗帘,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沈逾明外曾祖父的那本札记,就摊开在她面前的书桌上。纸张脆弱泛黄,墨迹是沉稳的毛笔小楷,记录着一个老人穷尽半生的执着与疑窦。
札记的前半部分,大多是她已知内容的补充和细节,关于石世钧商业版图的扩张,关于他与苏瑞兰、顾青舟之间关系的观察。笔触客观,甚至带着几分对石世钧商业才能的欣赏。
然而,翻到札记中后部分,语调逐渐发生了变化。沈老先生开始记录一些零碎的、看似不经意的“异闻”。
“……闻诸老海客言,石氏船队常往来于明州与高丽、倭国之间,此乃常例。然绍兴 X年后,其船队航线时有诡异,似有北向深入‘黑水洋’乃至更北之迹,彼处非商路,近金人控制之海域,风险极大,非为逐利,所图为何?”
“……偶得残破海图一角,上有石氏私印,标记一处无名荒岛,位置蹊跷,非商非渔,疑为私密泊锚点……”
“……查石氏与沿海某些官员往来账目,有数笔巨款去向不明,名义为‘打点’、‘捐输’,然受款官员职权似与海运无关,反与……边备、刺探相关……”
“……顾生青舟,聪敏善察,掌石氏核心文书往来。其猝然罹难前半月,曾密会一闽地来的落魄书生,后该书生不知所踪。疑顾生彼时或已窥见某些不应窥见之秘,方招致杀身之祸……”
“……石世钧晚年,曾大力资助一位主张与金人‘议和’的朝中官员,其商业帝国亦在‘议和’期间迅猛扩张。此间关联,细思极恐……”
林晚越看越是心惊肉跳!这些零碎的记录,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单个看去或许只是疑点,但组合在一起,却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石世钧,这个被视为浙东海商领袖、民间商业传奇的人物,暗地里可能一直在进行着某种危险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甚至通敌叛国的勾当!而顾青舟,正是因为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石世钧无情地清理掉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情感纠葛或商业倾轧,而是涉及家国大义、政治阴谋的惊天秘密!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苏瑞兰后来的嫁入石家,恐怕也绝非单纯的妥协或为财,其中是否也包含了查探真相、甚至为顾青舟复仇的决绝?
林晚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她原本只是想还原一段被遗忘的女性历史,却不料可能揭开了一个被精心掩埋了千年的、足以震动史学界的巨大黑幕!
石氏宗亲会如此不遗余力地维护石世钧的声誉,甚至不惜伪造史料,是否正是因为害怕这个真正的、黑暗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她合上札记,心脏狂跳不止。这份札记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在没有找到确凿无疑的铁证之前,绝不能轻易示人。否则,不仅会引来石家更疯狂的反扑,也可能在学术界引起轩然大波,甚至给她自己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可是,真相就在眼前,难道要因为畏惧而退缩吗?
沈老先生至死都未能找到关键证据,她又能从哪里入手?那个标记着无名荒岛的海图残片?那个与顾青舟密会后失踪的闽地书生?还是石世钧资助议和官员的详细账目?
这些线索,历经千年,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寻找起来谈何容易。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内的死寂。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是林晚女士吗?”对方的声音很客气。
“是我,您是哪位?”
“林女士您好,我们是东区公安分局的。请问您是否认识沈逾明先生?”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认识。他怎么了?”
“沈先生昨晚遇袭,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我们在他手机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您方便过来一趟吗?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
沈逾明遇袭!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握不住手机。
石家……他们竟然真的敢下这种黑手!
“我……我马上过去!”她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和背包,将那份至关重要的札记小心翼翼地锁进抽屉,冲出了家门。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后退,冰冷而模糊。林晚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风波,已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化作了狰狞的巨浪,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