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格局

海风带着硝烟未燃的紧张，吹拂着“海龙号”船头的石世钧。他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远处那艘破旧却固执的“芙蓉号”上，更确切地说，是锁定在船头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他身后，三艘大船上的水手们弓已上弦，刀已出鞘，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可将那艘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船撕成碎片。碾碎它，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这不仅能彻底断绝苏瑞兰的海上之路，更能借此立威，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

幕僚在他身后低声道：“东家，风向正好，一击可成。”

石世钧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眼前浮现的，却是更广阔的海图，是盘踞东南、虎视眈眈的东海陈氏，是朝廷时而拉拢时而猜忌的目光，是北方金人不断南下的压力……海上生意，看似逍遥，实则如履薄冰。汉商力量本就不及蕃商，若再内耗过甚，今日他灭了苏瑞兰，明日陈氏或其他势力便可借此发难，联合其他中小商号群起攻之。为一艘小船，动摇自己多年经营的海上大局，值得吗？

这苏瑞兰，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胆魄，在织坊被焚、捐输逼境的绝境下，还能硬生生闯出一条海路来。这份坚韧与商业头脑，让他不由想起那个已逝的、也曾让他惊艳又最终触怒了他的顾青舟。他们身上，都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灭了她，易如反掌。但然后呢？除了得到一时的快意和可能的隐患，还能得到什么？留着她……或许，在这纷乱的棋局中，她这颗不按常理出牌的棋子，还能搅动一些他暂时无法亲手去搅动的浑水？

良久，石世钧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窒息几乎要压碎破旧的芙蓉号。

“让开航道。”石世钧的声音不高。

幕僚和水手头目皆是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东家？”

“照做。”石世钧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旗语打出。堵在“芙蓉号”前方的三艘战船，在短暂的迟疑后，开始缓缓向两侧移动，让出了一条狭窄却足以通行的水道。

“芙蓉号”上，所有人都惊呆了。李茂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船长揉了揉眼睛，确认无误后，声音颤抖地高喊：“他们……他们让路了！快！快走！”

水手们如梦初醒，拼命操纵着船帆和船舵，小心翼翼却又迫不及待地穿过那条死亡通道，向着近在咫尺的江州港驶去。

苏瑞兰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衣袂。她没有去看两旁那如同巨兽般沉默的大船，目光始终平静地望向港口的方向。她不知道石世钧为何突然放行，但这绝不是什么仁慈。这更像是一种基于更大利益计算的……暂时容忍。

“芙蓉号”终于安全驶入港口。首航带回来的南方紧俏货品和达成的初步合作意向，足以让濒临绝境的生意起死回生，更证明了海上贸易的可行性。“芙蓉船队”的名号，算是在惊涛骇浪中，立住了。

然而，就在苏瑞兰与李茂才刚刚踏上码头，尚未来得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喜悦时，一名石世钧船上的小头目快步走来，递上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铁画银钩的字：

“海上自有规矩，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

但苏瑞兰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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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往新加坡的航班头等舱内，林晚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

行李箱里装着精心准备的讲稿，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沈逾明最后的警告言犹在耳，但一种即将踏上终极战场的决绝，压倒了所有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