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故人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官府的税吏,如期而至。这一次,阵仗远比上次更大。领头的依旧是那个皮笑肉不笑的书办,身后却跟着七八名手持铁尺锁链的差役,更有两名按着腰刀的兵丁压阵,面色凶狠,煞气腾腾。
“李茂才!十日已到,五十贯'抗金捐',可曾备齐?“书办站在染坊废墟前,声音尖利,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李茂才面色惨白,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声音带着哀求:“官爷,行行好!您也看到了,织坊前几日莫名走水,化为灰烬,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啊!能否再宽限些时日,或者……或者减免些许?“
“减免?“书办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抗金捐输,乃朝廷钧旨,岂是儿戏?拿不出钱?那就按规矩办!拿人!封存此地所有值钱之物抵债!“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应声上前,就要动手拿人封门。李茂才带来的几个伙计试图阻拦,被差役一把推开,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哭喊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苏瑞兰、金桂将顾安和文安紧紧抱在怀里,墨竹则挡在她们主仆身前。
就在这混乱不堪、武力拿人的时刻,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约十人的骑兵,簇拥着一位身着低级武将官服、神色沉毅的中年男子,正巡城至此。为首那将领目光锐利,扫过混乱的场面,眉头微蹙。
“何事喧哗?“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行伍之人的威势,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那书办见是军爷,且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上前,陪着笑脸将“抗金捐“、限期、织坊抗捐不交等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那将领本欲例行公事,目光掠过被差役围住的人群,准备催促交钱了事。然而,当他视线无意间扫过那个被年轻侍女护在身后、紧紧抱着幼儿的女子时,动作猛地一顿。
那女子衣衫素净,甚至带着奔波劳碌的痕迹,面容也比记忆中清减憔悴了许多,但那份眉眼间的轮廓……
夫人!将军的夫人,苏氏!她怎么会在这里?变得如此……落魄?
赵擎心头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军殉国的消息传来,他也曾打听过夫人下落,只知道乱军中失散,生死不明,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江州城的废墟旁,以这种方式重逢!
他猛地翻身下马,几步跨到苏瑞兰面前,无视了周围惊愕的差役和书办,目光灼灼,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探寻,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请……请问夫人,可是……姓苏?“
苏瑞兰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灼热的目光惊住,下意识地将孩子护得更紧,但见对方眼中只有震惊与急切,并无恶意,尤其是那一声“姓苏”,让她心中一动。她定了定神,迎着对方的目光,微微颔首:“妾身正是苏氏。“
“末将赵擎!“得到确认,赵擎再无怀疑,这位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抱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声音哽咽却洪亮:“参见夫人!末将曾在陈守仁将军麾下效力!曾与夫人有过面缘,不知夫人记否?“
苏瑞兰仔细分辨,点了点头。
赵擎继续道:“不知夫人流落至此,竟让夫人受此屈辱,万死难赎!”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呆了。书办和差役们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军爷,竟向一个“抗捐“的民妇行此大礼,口称“夫人“!李茂才更是张大了嘴,看看赵擎,又看看苏瑞兰,脑中一片空白,原来苏娘子竟是……竟是位将军夫人!
赵擎站起身,转向那早已吓傻的书办和差役,脸色一沉,恢复了一军将领的威严,厉声喝道:“混账东西!陈守仁将军为国捐躯,乃朝廷功臣!尔等安敢对其遗孀如此无礼?!什么捐输?即刻与我滚!“
他手按刀柄,身后骑兵亦同时上前一步,杀气凛然。书办和差役们哪敢再多说半句,连滚带爬,瞬间作鸟兽散。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喘息声。李茂才等人看着苏瑞兰,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苏瑞兰看着眼前这位感念旧主恩义、挥退强敌的故人,心中百感交集,鼻尖泛酸,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扶起再次行礼的赵擎,轻声道:“赵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落魄之人,当不起如此大礼。今日……多谢将军解围。“
赵擎起身,看着苏瑞兰清瘦的面容和身后的废墟,眼中满是痛惜与愧疚:“夫人受苦了!末将惭愧,竟不知夫人就在江州!“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找一安静出,详询苏瑞兰前因后果,苏瑞兰便把事情前后详详细细条理清楚的跟赵擎描述了一番,赵擎听罢沉思片刻沉声道:“夫人之困,非独捐输一事。此地非讲话之所,明日……请夫人至城外军营一叙,或有一策,可解夫人长远之忧。“
------
沈逾明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林晚的心头。他家族承受的压力,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这意味着,沈逾明这条重要的史料来源和部分庇护渠道,即使不断绝,也将大幅收缩。
“林晚,收手吧。”沈逾明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恳切,“石家的底线已经划出来了。他们可以容忍你在学术圈内有一些争议,但绝不能容忍你动摇石世钧的根基,这关乎他们整个家族的历史叙事和现实利益。再查下去,就不只是学术打压和网络暴力了……我担心你的安全。”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书斋的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她理解沈逾明的担忧,甚至感激他此刻仍愿意出言提醒。但她知道自己无法回头。
“沈老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但我已经走到这里了。苏瑞兰在那种绝境下都没有放弃,我……也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保重,林晚。”电话被挂断,忙音传来,仿佛也切断了一条重要的退路。
就在这时,加密信道的提示音响起,是“大宋拾荒客”。
“沈逾明的退缩在预料之中。他的家族与石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能支持你到此地步,已是极限。”
“我们需寻找新的突破口。我向你引荐一位学者,陆知行。”
一行简介随之传来:陆知行,独立学者,专研宋代东南海商网络及民间史料,尤擅挖掘非正史记载。据信,他手中握有关键史料,可能与顾青舟之死或石世钧与金人的具体交易细节直接相关。
林晚心中一凛。专研海商网络,挖掘非正史记载……这确实是他们目前证据链中最需要补全的一环!
“但是,”“大宋拾荒客”的信息继续跳出,带着明显的警告,“此人背景复杂,行踪不定,其提供的证据真伪需最终核实,且要价不菲。与他接触,如同与虎谋皮。”
“此为险棋,亦是破局关键。需你自行判断。”
林晚看着屏幕上“陆知行”的名字和“大宋拾荒客”的警告。沈逾明刚刚劝阻她暂缓锋芒,新的危险盟友就出现了。这像是一个诱惑,一个可能直达核心的捷径,但也可能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她想起苏瑞兰在废墟中捡起那半枚军徽时的冷静,想起她在绝境中依然要“活得更漂亮”的决绝。
学术突破的诱惑,与盟友的警告,在她心中激烈交锋。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在加密信道中回复:
“把陆知行的联系方式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