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秋
苏瑞兰觉得,汴京的秋天从未像今年这般短暂。
仿佛昨日还在与文彦博讨论大相国寺的菊展,今日呵出的气便已在空中凝成了白雾。街市依旧喧嚣,但那股繁华底下,似乎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酒肆茶楼里,议论边关战事的声音渐渐压过了吟风弄月。
“不过是疥癣之疾,朝廷天兵一到,自然溃散。”父亲苏侍郎致仕在家,虽也忧心,却仍保持着士大夫的镇定,在饭桌上如是说。
苏瑞兰低头默默用着羹汤,心下却不如父亲那般安稳。她想起文彦博日渐凝重的眉头,想起他近日送来的诗集里,悄然换上了杜工部沉郁顿挫的诗篇。连他那样风雅的人,心绪都变了。
这日午后,她正于闺房中临帖,试图用笔墨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丫鬟却匆匆来报,说文公子来了,正在花厅与老爷说话。
她心下一喜,正待收拾一番前去,丫鬟却欲言又止,低声道:“小姐,文公子他……神色不大好,身上还带着行囊。”
苏瑞兰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向花厅,并未直接进去,而是隐在廊柱后。
花厅里,文彦博果然一身远行的装束,风尘仆仆。他正向苏侍郎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世伯,北地局势糜烂,远超想象。家严决意即刻南迁,命小侄前来,一则辞行,二则……”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
苏侍郎叹息一声:“贤侄但说无妨。”
文彦博的头垂得更低:“二则,禀明世伯,小侄与令嫒瑞兰妹妹的……的姻缘之议,恐难再续。家中早已为小侄定下表妹梅君,如今兵凶战危,家严决意让我二人即日完婚,也好相互有个照应,一同南渡……”
轰隆一声。
苏瑞兰只觉得耳边仿佛惊雷炸响,后面父亲又说了什么,文彦博又是如何解释、如何道歉的,她一个字都听不清了。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梅君?那个自幼体弱、总是怯生生跟在他们身后的小表妹?
原来他口中那些知音之言、欣赏之色,在真正的家族决定和乱世安危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她所以为的“天造地设”,不过是他稳定世界里一段可有可无的风雅插曲。
她没有进去质问,也没有流泪。只是默默转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闺房。窗外,不知何时阴云密布,竟簌簌地落起雨夹雪来,打在枯残的荷叶上,声音清脆,却冷得刺骨。
她刚在书案前坐下,指尖触到那方他赠送的、曾被她视若珍宝的歙砚,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母亲略带急切的声音。
“兰儿,前厅又来了一位客人,是……是已故陈老将军的公子,陈守仁。他听闻我们家欲南迁,特来……特来求亲,言明愿一路护你周全。”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乱世中抓住救命浮木的庆幸。
陈守仁?那个只在几次宴席上有过几面之缘、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武将之家英气的少年?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若是平日,她定然会觉得荒谬。可此刻,文彦博绝情的话语犹在耳边,窗外的风雪声仿佛预示着这个安稳世界的彻底崩塌。
一股混合着绝望、赌气、以及强烈求生欲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既然心中的明月已倾覆,那么抓住眼前可能存在的生机,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对门外的母亲说道:
“女儿但凭母亲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