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绝境
市舶司官兵铁靴踏地的声音，如同丧钟，敲打在宴厅每一个人的心上。为首的押司王大人面色冷硬，手持公文，目光如电直射苏瑞兰：“苏氏！有人告发你以丝绸贸易为名，行勾结北朝、刺探军情之实！奉上官之命，锁拿归案！来人，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兵丁立刻上前。
“且慢！”
一声清叱，并非来自苏瑞兰，也非来自吓瘫的吴掌柜，而是出自那位一直垂首侍立在石世钧身后的庞煊！
只见庞煊猛地跨出一步，挡在苏瑞兰与兵丁之间，对着王押司深深一揖，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王大人！此事定然有误会！苏夫人一介女流，整日忙于庄务工坊，如何能勾结北朝？芙蓉庄所有货物往来、账目银钱，小人身为石府账房，皆可作证，绝无任何与北边往来的记录！此必是小人构陷！”
满场皆惊！
石世钧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寒的厉色，但旋即被浓浓的“痛心”覆盖，他沉声喝道：“庞煊！退下！此处岂容你放肆！王大人奉命行事，自有道理！”
庞煊却像是豁出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朝着石世钧连连叩首：“大官人！顾先生生前常言，商贾之道，诚信为本，亦不可屈从于权势，枉顾公道！苏夫人若因此等莫须有之罪被锁拿，芙蓉庄上下百口何辜？我浙东商贾清誉何存？求大官人念在顾先生往日情分，为苏夫人说句话啊！”
他声声泣血，句句不离“顾先生”，更是将“商贾清誉”抬了出来，这无疑是在将石世钧的军！若石世钧坐视苏瑞兰被以如此罪名带走，传扬出去，他石大官人维护不了手下商贾的清白，还有何颜面自称浙东海商领袖？
宾客们窃窃私语，看向石世钧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石世钧脸色阴沉如水，他死死盯着跪地不起的庞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账房，竟敢在这个关键时刻反水！而且反得如此决绝，如此……恰到好处！
苏瑞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波澜起伏。庞煊的挺身而出，是她计划之外的变数，却也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丝微光。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但更看到了恐惧之下，那被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属于“人”的良知。
石世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转向王押司，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王大人，您看……此事是否再详加查证？庞账房所言，也不无道理。苏夫人毕竟是一介女流，若因不实之言受辱，石某……于心何忍？”
王押司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等变故，他看了看跪地的庞煊，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石世钧，再扫过满厅神色各异的宾客，心中暗自权衡。石世钧他得罪不起，但这庞煊当众以“商贾清誉”和“顾青舟”说事，若强行拿人，恐怕会激起商界物议，于上官面前也未必讨好。
他沉吟片刻，语气稍缓：“既然石大官人出面，庞账房又愿作保……也罢，锁拿暂且免去。但苏氏嫌疑未消，需得严加看管，不得离开吴宅半步！待本官详细核查告密信所言真伪，再行定夺！”他挥手令兵丁退后，却留下两人看守在苏瑞兰左右。
一场直接的牢狱之灾暂时化解，但无形的囚笼已然落下。
石世钧深深看了苏瑞兰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在说：“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宴会不欢而散。
苏瑞兰在两名兵丁的“护送”下，返回吴宅。庞煊在她被带走前，与她目光有一瞬的交汇，那眼神复杂，充满了恐惧、决绝，以及一丝……托付。
熟悉的暖阁，如今却成了名副其实的囚笼。墨竹焦急地迎上来，被兵丁拦在门外。
苏瑞兰独坐窗边，看着窗外被把守的院门。
庞煊那决绝的身影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将他卷入这漩涡，不知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她深知，石世钧绝不会放过庞煊。今日庞煊的举动，已注定其凶多吉少。
——
林晚走出分会场，并未像大多数人预想的那样沮丧或愤怒。她面色平静，径直走向会场外的公共休息区。
沈逾明早已等在那里，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带着关切：“怎么样？”
“发言被中断了，但该说的，基本说完了。”林晚语气平静，从包里拿出U盘，“完整的资料在这里。”
沈逾明接过U盘，低声道：“我已经联系了几家相熟的、以严谨著称的学术媒体朋友，他们对你这个‘三角证据’很感兴趣。主论坛不让你说，我们就在别的平台说。”
林晚点了点头，这正是她需要的。在学术圈，有时候边缘的、非官方的声音，反而能引起更广泛的关注和更自由的讨论。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是导师发来的信息：
“来我房间一趟。立刻。”
林晚与沈逾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来到导师的房间，导师关上门，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林晚，你太冲动了！”导师开口便是责备，“你知道你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会带来什么后果吗？石氏宗亲会那边已经直接向学校施压了！校领导很生气，认为你的研究给学校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林晚静静地看着导师，没有辩解。
导师看着她平静的眼神，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劝诫：“林晚，我是为你好。你还年轻，学术道路很长，何必为了一段千年前的旧事，断送自己的前程？听我一句劝，放弃这个课题，我可以帮你争取其他项目，保证你顺利毕业……”
“老师，”林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我们研究历史，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迎合权贵，粉饰太平，还是为了尽可能接近真相，无论那真相是否悦耳？”
导师一时语塞。
林晚继续道：“石世钧或许对浙东海运有贡献，但这不代表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光明正大的。我的研究，只是试图呈现历史的复杂性。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们的学术，还有什么独立和尊严可言？”
她看着导师微微变色的脸，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老师，让您为难了。但这个课题，我不会放弃。无论结果如何，我自己承担。”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导师一人神色复杂地站在原地。
回到休息区，沈逾明迎上来：“怎么样？”
林晚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导师让我放弃，我拒绝了。”她拿出手机，开始编辑一封邮件，将发言稿的核心内容和“三角证据”的截图附上，准备发送给沈逾明联系的那些学术媒体。
“你想好了？”沈逾明问，“这样一来，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石家的反击，可能会更直接，更猛烈。”
林晚按下发送键，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苏瑞兰没有，顾青舟没有，我也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