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船队
“官督商办”的策略既定，执行起来的艰难却远超想象。军营归来后，苏瑞兰与李茂才便开始了近乎疯狂的奔走。
首要难题便是资金。组建船队，购买或租赁海船、雇佣水手、采购货物、打点关节，每一项都需要巨额银钱。李茂才变卖了家中几乎所有能变卖的田产、祖宅，连同苏瑞兰所有积蓄，凑在一起，仍是杯水车薪。
“夫人，这……这远远不够啊！”李茂才看着面前不算厚的一沓银票和些许金银，愁容满面，“一艘能跑海路的旧船，即便只是租赁，也需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数字让苏瑞兰心头一沉。
“我去找赵将军。”苏瑞兰沉吟片刻，“看他能否以军需之名，提供些便利，或作保向官办的钱庄借贷。”
赵擎虽有心相助，但军中亦有规制，他能提供的帮助有限，更多的是以驻守江州将领的身份，在办理船引（出海许可证）、与市舶司交涉时提供一些便利，并承诺若船队真能成行并获利，他可出面争取部分军资份额作为抵押，向相熟的钱庄借贷。但这仍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终，苏瑞兰做出了一个让李茂才瞠目结舌的决定——她要以“缠枝芙蓉锦”未来的部分收益为抵押，向江州城内几家与“锦云庄”不甚和睦的中小商号进行小额拆借。这是一步险棋，等于将尚未孵出的金蛋提前许诺了出去，一旦船队失利，她将背负沉重的债务。
“夫人，这太冒险了！”李茂才急道。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苏瑞兰目光平静，“若不冒险，便是坐以待毙。李东家，你可愿与我共担此险？”
看着苏瑞兰那双沉静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眸子，李茂才一咬牙：“夫人即有如此破釜沉舟之势，你我同舟共济，还有什么不敢的！我陪夫人赌这一把！”
资金在磕磕绊绊中勉强筹措，下一个难题是船与水手。能跑海路的船本就紧俏，大多掌握在几大海商集团手中。他们几经周折，才通过赵擎介绍的一位旧部，联系上一艘因东家破产而急于脱手的旧海船，船况只能说勉强，价格却压不下来。
水手的招募更是难上加难。有经验的老水手要么被大商号垄断，要么索价极高。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招募一些曾在近海跑过运输、或在内河行过船的中年船工，再夹杂少许为了高额报酬愿意冒险的年轻力壮之人。李茂才几乎磨破了嘴皮，许以重利，才勉强凑齐了一船最基本的人手。
苏瑞兰亲自见了船长和几位关键的舵工、伙长，她不懂航海，却懂人心。她没有空谈理想，而是将未来航行的利润分成说得清清楚楚，并承诺无论盈亏，基础饷银必不拖欠。“诸位皆是家中顶梁，将此身家性命托付于海上，瑞兰深知其重。此行若成，诸位皆是我‘芙蓉船队’之功臣，日后必不相负。”她言辞恳切，目光真诚，倒是让一些原本心存疑虑的老船工稍稍安心。
与此同时，第一批准备运往南方试探市场的货物也在紧张筹备。除了压箱底的几十匹“暗花芙蓉锦”和“缠枝芙蓉锦”样本，更多的是李茂才利用旧日人脉收购来的江州本地特产漆器、竹编以及一些品质尚可的茶叶。货不多，但求稳妥，首航的目的并非暴利，而是打通渠道，验证这条海上之路的可行性。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困难与不确定性，银钱像流水般花出去，回报却渺茫未知。李茂才话说的虽响亮却常常夜不能寐，苏瑞兰也清减了许多。
就在“芙蓉船队”的旧海船勉强修缮完毕，货物陆续装船，准备择吉日启航的前夕，一名被李茂才派去市舶司打点最后关节的伙计，连滚爬爬地跑了回来，面色惊惶。
“东家！夫人！不好了！‘锦云庄’的人带话，说……说石世钧石大官人已经知道我们要组建船队出海的事了！还说……说我们这是‘自寻死路’！”
帐房内顿时一片死寂。李茂才手中的算盘“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木珠散落一地。
苏瑞兰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
------
林晚将自己关在书斋里整整一周。
她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干扰，包括沈逾明后续试图联系的电话和信息。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对陆知行提供的那两份“关键证据”的核实，以及论文的最终撰写中。
她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请教了多位不涉及利益关联的笔迹鉴定和古籍纸张分析专家（通过“学术伦理守护联盟”的渠道匿名进行）。反馈回来的结果模棱两可。账册影印件过于模糊，难以断定其纸张年代和印制工艺。尤其是指出，影印件可能经过多次翻拍和处理，为数字化篡改留下了空间。
顾青舟的私信笔迹，几位专家的意见产生了分歧，有认为与其已知笔迹高度吻合的，也有指出个别笔画习惯存在难以解释的、系统性的细微差异，但承认如果书写者处于极度仓促或心理压力下，也可能形成这种笔迹。
一位专家在私下交流中提醒林晚：“从技术上讲，这份文件真伪难断。但要小心，如果有人能操控比对的标准样本或数据库，那么在任何检测中，它都会被‘科学地’证伪。真正的战场，可能不在技术本身。”
没有铁证证明它是假的，但也没有铁证证明它是真的。这种不确定性折磨着林晚。她知道沈逾明的警告极可能是对的，这是一个过于完美的陷阱。但内心深处，那股想要一举击溃石家、为苏瑞兰和顾青舟彻底正名的渴望，如同毒蛇般诱惑着她。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她选择相信——或者更准确地说，她选择利用这两份证据。
在“大宋拾荒客”的远程指导下，她对论文进行了最后的修改和润色。她没有将账册和私信作为唯一的、决定性的证据，而是将其与她之前挖掘出的“三角证据链”（《宋会要辑稿》、《宋季三朝政要》、赵汝谊墓志铭）以及指向“黑水洋”械斗的线索巧妙地编织在一起。那两份“关键证据”在论文中扮演了“增强可信度”和“提供生动细节”的角色，如同蛋糕上的樱桃，虽非主体，却足够吸引眼球，并能引导读者得出她想要的结论。
这篇论文，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血，构成了她研究生涯中最重要的著作。它不仅论证了苏瑞兰化名“苏娘子”与东海陈氏合作的历史，更首次系统性地、以严谨的学术框架，提出了石世钧“通敌”的重大嫌疑，并指向顾青舟之死极可能是被灭口。
当她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她将论文发给了“大宋拾荒客”。
很快，回复来了：
“论文架构完整，论证有力。那两份新材料运用得当，既增强了说服力，又未将其置于不可挽回的唯一支点。”
“是真是假，唯有当其被置于聚光灯下，接受最严苛的审视时，方能见分晓。”
“我会确保‘安全网’就位。投出去吧。”
“安全网”？林晚咀嚼着这个词。是指“学术伦理守护联盟”的声援？还是“大宋拾荒客”另有后手？她没有追问。此刻，她如同一个押上了全部筹码的赌徒，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和这位神秘盟友的安排。
她登录了国内历史学界最顶级、也最权威的期刊——《历史研究》的在线投稿系统。深吸一口气，将论文终稿、中英文摘要、以及所有附件一一上传。
鼠标在“提交”按钮上悬停了片刻。
然后，轻轻点击。
论文，《化名、海商与疑案：重审南宋女商人苏瑞兰及石世钧通敌嫌疑考》，正式进入了评审流程。
学术界最顶级的舞台，她已踏上。而风暴，也必将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