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纸面
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卷纸质图表——手工绘制的K线图、宏观经济指标走势、行业轮动分析。都是用铅笔和直尺绘制的,有些边缘已经起毛。
他取出标有“美股周期”的那一卷,在桌面铺开。图纸很长,从1982年8月的牛市起点开始,一直画到昨天的收盘价。图表下方用红蓝两色标注了技术指标:RSI、MACD、移动平均线。
他的目光落在1986年8月的位置。标普500指数在240点附近横盘了整整一个月,波动率降至年内最低。成交量持续萎缩。
铅笔在图纸边缘轻轻点了三下。留下三个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印记。
十点整,管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国际快递信封。厚实的牛皮纸,封口用火漆密封,印着帕拉贡银行的狮鹫徽记。
凌羽崎用裁纸刀划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是蒂芙尼品牌的初步尽职调查报告,总共四十七页,用打字机打印,部分段落有手写批注。
他直接翻到财务部分,1985年营收:三亿两千八百万美元。
净利润:四千一百万,同店销售增长率:百分之四点二,毛利率:百分之五十八点七。
再翻到资产部分,第五大道旗舰店不动产估值:九千五百万美元。
全球零售门店总数:六十八家,库存周转率:一点二。
最后是风险章节,第一条:过度依赖美国本土市场,国际营收占比不足百分之二十五。
第二条:设计团队老化,过去五年未推出标志性新产品系列。
第三条:家族股东占比仍达百分之三十四,可能阻碍战略转型。
他将报告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湖面上有几艘帆船在训练,白色的帆布在风中猎猎作响。更远处,一艘大型游轮正缓缓驶向洛桑码头,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黑烟。
他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回到桌边,按下Telex机的启动键。机器预热时发出的低鸣像某种老式引擎。
他抽出一张新的电报纸,用钢笔写下:
致:季风资本/汤姆·钱德勒
自:日内瓦办公室
主题:蒂芙尼接触策略调整
要求拉扎德提供过去十年蒂芙尼每季度同店销售数据,按产品线分解。
接触其设计部门前副总裁(如有离职者),提供咨询合约。
评估在东京银座开设亚洲旗舰店的可行性,需包含五年期财务模型。
所有动作保持非正式,避免触发13D表格申报阈值。
回复期限:9月30日。
他检查了一遍电文,然后撕下纸张,放入发送槽。机器开始运转,纸带缓缓卷动,将文字转换成加密信号,通过地下的专用线路传输出去。
下午一点,游泳时间,水温二十三度,艾莉森·肖站在池边,手里拿着秒表和笔记本。
“今天测四百米混合泳。”她说,“每个泳姿一百米,连续,我要记录分段耗时和转身效率。”
凌羽崎点了点头,做了简单热身,然后滑入水中。先蝶泳。手臂破开水面,躯干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短促有力。
触壁转身,换成仰泳。天花板的木梁在水波折射中扭曲变形。再次转身,蛙泳。动作放缓,但每一次蹬腿都全力推进。最后一百米自由泳,冲刺。
触壁时,秒表按下。艾莉森低头记录。
“蝶泳五十八秒三。仰泳一分零二秒一。蛙泳一分十二秒四。自由泳五十二秒七。总用时四分零五秒五。”她抬头,“转身时间平均一点九秒,比上周慢了零点二。”
凌羽崎浮在水面喘气,手扶着池壁。水流在身侧形成细小的漩涡。
“怎么回事?”他说。
“仰转蛙时,你多滑行了半米。”艾莉森蹲下身,用笔尖指着池壁的水线标记,“理想的触壁点应该在这里。你晚了些许,导致蹬壁力量损失约百分之五。”
“明天修正。”
他撑身上岸,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披上浴袍走向桑拿房。木门推开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有一盏红色的壁灯,光线昏暗。他坐在最高层的长凳上,闭上眼睛。
热力透过皮肤渗入肌肉深处。汗珠从额头滑落,滴在雪松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咝声。
十五分钟后,他走出桑拿房,冲了个冷水澡。更衣时,他发现浴袍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是渡鸦的字迹:
“东京方面请求紧急通话。关于住友不动产债务包的新情况。”
他穿上衣服,回到书房时刚好两点十分。他让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起。
“凌先生。”金井樱的声音,“很抱歉打扰。关于住友不动产那笔债务——我们内部刚刚收到通知,大藏省可能在下个月发布新的不动产融资指导方针。重点是收紧对商业地产的贷款价值比限制。”
凌羽崎在皮椅里坐下,右手拿起那只镀金打火机。“具体什么情况。”
“目前东京都心五区的贷款价值比上限是百分之八十。新指导可能降至百分之七十,甚至六十五。”金井樱的声音压低,“如果实施,现有贷款如果抵押物价值下跌,可能需要追加担保。”
“他们的态度。”
“三和银行内部正在紧急评估存量贷款的风险敞口。”金井樱顿了顿,“我个人建议,如果西格玛方面承接那笔债务,最好要求住友不动产提供额外的土地作为补充抵押。
或者,将部分债务转换为可转换债券,设定较低的转股价格。”
凌羽崎用打火机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新指导方针的通过概率。”
“目前了解,大藏省银行局内部意见分歧。激进派认为应该提前降温,稳健派担心冲击市场。”金井樱说,“我个人判断,百分之六十的概率会在十月提出草案,但最终版本可能妥协在百分之七十五。”
“知道了。”凌羽崎说,“继续关注,有更新第一时间通知。”
“另外……”金井樱的声音更低了,“关于您之前询问的,日本半导体专利收购的事。
日立方面也有一批非核心专利可能出售,但他们的要价会更高,因为包含了一些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的基础专利。”
“清单和报价。”
“我需要两周时间。”
“一周。”凌羽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明白。一周。”
挂断电话后,凌羽崎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取出一盒雪茄。不是平常抽的那个牌子,而是更昂贵的古巴货,铝管密封。他打开一支,用雪茄剪仔细修剪,然后划燃火柴。
烟雾在空气中缓慢升腾,形成复杂的螺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墙上的世界地图上。
东京、纽约、伦敦、日内瓦,四个城市之间用红色图钉标记着资金流动的主要路径。
傍晚六点,天色开始转暗。湖对岸的灯光逐一亮起,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渡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英特尔抛售的第一天总结。”他将报告放在桌上,“通过五家经纪商合计卖出八万两千股,平均成交价十六块七毛五,较成本价溢价百分之十八。剩余待抛售仓位五十二万股。”
“市场有什么反应。”
“成交量未出现异常波动。最大的单笔成交发生在美林柜台,三万股,买方是一家加州养老基金,属于常规配置。”渡鸦翻开报告第二页,“另外,关于苹果的鱼笼建仓——过去四周累计增持一万四千股,总持仓已达流通股的百分之二点一。平均成本九块四。”
凌羽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报告末尾的现金流汇总表上。今天抛售英特尔回笼现金:一百三十七万美元。加上原有的现金储备,总流动性达到八亿四千三百万。
“明天继续。”他说,“但将单日上限下调至四万股。如果盘中买盘薄弱,暂停操作。”
“明白。”渡鸦合上报告,“还有一件事。我们监控到,今天下午两点左右,有匿名账户通过伦敦的经纪商大量买入奥利安影业的看涨期权。
到期日明年三月,行权价七块五美元。总量五十万手,权利金支出约八十万美元。”
“来源。”
“账户注册在开曼群岛,托管行为汇丰私人银行。无法追踪最终受益人。”渡鸦顿了顿,“但时间点很微妙——就在我们第三期付款确认后的四小时内。”
凌羽崎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任其缓慢燃烧。“继续监控。如果这个账户继续买入,特别是增持近月期权,第一时间通知我。”
渡鸦离开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湖面已经完全变黑,只能凭借对岸的灯光判断水天分界线的位置。
凌羽崎起身,走到酒柜前。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微光取出一瓶波本威士忌,倒了一指宽的量,没有加冰。酒液在杯中晃动时,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他端着酒杯回到书桌前,但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看向窗外的黑暗。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份美股周期图表上,1986年8月的横盘区间。波动率新低。成交量萎缩。市场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紧,但箭还未射出。
他喝了一口酒。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然后他放下酒杯,重新打开那份蒂芙尼的尽职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估值模型部分,抽出红环铅笔,在空白处开始计算:
如果以百分之三十溢价收购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需要多少现金。
如果同期继续增持日本地产壳公司,需要多少日元头寸。
如果为1987年预留安全垫,需要多少美元流动性。
数字在纸上列成一列列整齐的算式。加减乘除,百分比,杠杆倍数。一切都干净、清晰、冰冷。
计算完毕时,杯中的酒已喝完。他看了眼桌上的座钟: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他按下Telex机的开关,准备发送今天的最后一条指令。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时,他停顿了。
最终,他只是关掉了机器。
房间里只剩下钟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稳定、持续,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心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所有的数字、图表、交易指令都暂时退去,留下纯粹的、未经修饰的寂静。
窗外的日内瓦湖上,一艘夜航的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低沉悠长,穿过九月的晚风,传到别墅时已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来的回音。
纽约,曼哈顿下城。
凌羽崎坐在一辆黑色奔驰W126的后排,车窗贴了深色膜。车子停在百老汇大街和华尔街交叉口往北半个街区的位置,发动机低鸣。下午三点二十,纽交所刚刚收盘十五分钟。
他透过车窗看着街对面的一家证券公司营业部。店面不大,深色玻璃门上方挂着“投资者第一证券公司”的招牌。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挤满了人——穿西装打领带的,穿工装裤的,甚至有几个穿着邮递员制服的人还没下班就赶过来。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墙上的电子报价板,绿色数字在黑色背景上滚动。
一个中年男人推开玻璃门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条。他在人行道上站了几秒,然后狠狠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太大,纸团弹了出来,落在排水沟边。男人看都没看,转身快步走远。
凌羽崎的目光跟着那个纸团。风把它吹得滚了几圈,最后卡在窨井盖的缝隙里。纸上隐约能看见“IBM”和数字。
“今天道指涨了二十七点。”前排副驾驶座的理查德说,手里拿着刚从小型电传机上撕下来的纸带,“标普涨零点三,纳斯达克涨零点六。但IBM跌了一块二毛五。财报不及预期。”
凌羽崎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还停留在营业部门口。又有人出来了——这次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棕色文件袋。
她在门口停留的时间更长,仰头看着报价板,然后低头翻看文件袋里的纸张。翻了三遍。最后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朝地铁站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肩膀紧绷。
“散户。”凌羽崎说。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理查德转过头来。“先生?”
“那个营业部里所有人。”凌羽崎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他们今天交易了什么?”
理查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告。“根据我们的数据监控,这家营业部今天总交易额约八百万美元。
买入前三名:苹果、微软、通用电气。
卖出前三名:IBM、埃克森、宝洁。
单笔交易平均金额不到五千美元。”
“情绪指数。”
理查德翻到下一页。“营业部经理是我们安排的观察员。他报告说,今天下午两点后,当IBM财报消息传出,柜台前排队的人增加了三倍。
大部分是卖单。但有趣的是——”他顿了顿,“同时段苹果的买单也在增加。尽管苹果今天没有任何消息。”
凌羽崎的手指在皮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两下,停顿,再一下。
“认知失调。”他说。不是对理查德说,更像是在梳理思路。“他们需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致性。
卖出亏损的股票,同时买入‘热门股’,以维持‘我的决策总体正确’的幻觉。”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百老汇大街的车流。凌羽崎继续看着窗外。街景滑过: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的交易员,站在报摊前翻看《华尔街日报》的老人,靠在建筑墙边抽烟的送货员。
每个人都在移动,每个人都带着某种目的,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
“回办公室。”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