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模型的骨骼
这是任何人都能复制、但在现在市场没人系统做的领域。
使用的策略:均值回归(特别是跨品种)、指数套利(Index Arbitrage)、商品、货币的季节性模式、期权隐含波动率偏差套利、期货期限结构套利(Contango / Backwardation)
核心优势:现在竞争极少、数据无人清洗、电脑计算量不足的人很多。
Medallion做对了 2件事:
全部手动数据自动化清洗、无与伦比的“数据清洗工程”,建立了当时世界上最干净的金融数据库。
把简单模型组合成“组合模型集成”、不是寻找一个必胜模型,而是组合:
“一堆胜率 51–55%的小模型,叠加稳定盈利。”
这点任何八十年代的基金都能复制。
第二步:从统计到“微结构”这是真正的质变。这一阶段发生两个关键突破:
关键突破之一就是市场微结构建模(不是高频)、80s和 90s初期还不存在现在意义的 HFT(High-Frequency Trading)。
简单来说,它是一种利用极快的交易速度、复杂的算法和强大的计算机系统,在极短时间内(通常以毫秒、微秒甚至纳秒计)进行大量证券买卖的交易策略。
但 RenTec抓住了:买卖盘不对称、交易者行为偏差、大单拆分规律、未成交订单的统计分布、交易时间与方向偏差。
他们建立了订单行为模型(Predictive signals),可以做到,
“预判下一步价格的小幅运动(仅几小时级别)。”这是当时无人能做的。
另外一个就是,机器学习萌芽+模型 ensemble(集成)。
90年代初期,机器学习在学界开始出现应用:回归树(CART)、随机森林前身:Bagging、Logistic回归加强版、模式识别算法、
RenTec把它们融合,不是用单一模型,而是用几十个模型,每个权重动态调整。
这种方式在当时属于“超前 10–20年”的做法。
第三步:本金封闭+员工资金回报暴涨(1993–1997),Medallion做了一件改变历史的事情:
彻底拒绝外部资金,只用自己员工的钱。
这样策略无需考虑资金容量、不被 LP(投资人)干扰、不担心策略被外界复制、规模可以保持在几亿美金而不稀释收益。
这让策略可以继续做“低容量高回报”的盈利模式,而非被迫做大规模低收益策略。
第四步:加入物理学家/密码学家超级模型时代(1997–2000)。
RenTec在此阶段做了两件事:通过高级数学加强模型结构。Theil–Sen估计,多变量时间序列预测、卷积式模式识别、非线性变换、Feature engineering(特征工程)、跨资产共振预测(cross-asset coupling)。
形成高度垄断的“数据+算法+执行”三位一体系统。
到 2000年,Medallion已经具备:世界上最好的金融数据库(干净+精细标签)、世界最领先的多模型集成系统、最快的执行系统(虽然不是 HFT,但已领先同行 10年)。
于是出现了历史上最强回报记录:
1988–2023:年化 66%(扣费前)
1988–2023:年化 39%(扣费后)
世界第一,没有第二。
凌晨两点十七分,海浪声变得绵长而缓慢。退潮开始了。
凌羽崎依然站在窗前,但已经转过身,背对着玻璃。书房里的空气因为长时间封闭而变得沉闷,混合着雪茄未燃的甘草味、威士忌残留在杯壁的泥煤气息,以及旧纸张和皮革装订线散发出的微弱酸味。
他走回书桌,但没有坐下。右手从羊绒开衫口袋掏出一个镀铬的Zippo打火机,拇指拨开盖子时发出清脆的“锵”声。
他按下打火轮,火石摩擦迸出火星,棉芯点燃,腾起一朵稳定的蓝色火焰。
火焰照亮了他下巴到锁骨之间的区域,在脸颊侧面投下跳动的阴影。三秒后,他松开关闭盖,火焰消失,只剩下打火机金属外壳反射的台灯光晕。
他将打火机放在那支未点燃的雪茄旁边。然后拉开书桌左侧最上层的抽屉。
抽屉滑轨是黄铜材质,拉动时发出平滑的低响。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个牛皮纸文件夹,每个都用黑色细绳系紧,标签手写着年份和主题词。
他取出标有“Quant Models/1984-1986”的文件夹,解开细绳。文件夹里是大约四十页纸,包括油印的研究论文复印件、手绘的图表、用计算器打印出的数列,以及几份用打字机整理的策略回测摘要。
他将这些纸张在桌面上摊开,像展开一副扑克牌。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环600自动铅笔,笔杆是暗红色磨砂材质,笔夹已经有些松动。
他翻到一页手绘图表。坐标纸是浅绿色的,横轴标着“交易日(1983.1-1985.12)”,纵轴标着“累计回报率(%)”。
图表上用黑色墨水画了三条曲线:一条是标准普尔500指数,一条标记为“MA Cross(20,50)”,一条标记为“Stat Arb v0.2”。
三条线在1983年初从同一点出发,到1985年底已经拉开明显距离——指数曲线平缓上升,移动平均线交叉策略剧烈波动后略微跑赢指数,统计套利策略则呈现稳定的阶梯式增长,最终点位是起点的2.7倍。
图表底部有铅笔写的注释:
“数据源:CRSP日级收盘价(1926-1983训练集,1984-1985测试集)。
模型v0.2基于价差协整+残差均值回归,持有期5-20日,市场中性。年化夏普1.8,最大回撤-12.4%。
问题:交易成本假设过于乐观(未包含冲击成本)。下一步:引入期货数据扩展资产池。”
凌羽崎用铅笔尖在“夏普1.8”下面点了三个小点。然后翻到下一页。
这是一份用IBM Selectric打字机整理的回测报告,纸张是较厚的证券纸,边缘有送纸齿轮留下的齿孔。标题是“趋势跟随策略(双均线系统)——1980-1985年24个商品期货市场回测”。报告正文充斥着数字和缩写:
“测试市场:WTI原油、布伦特原油、无铅汽油、天然气、黄金、白银、铜、铝、锌、铅、镍、锡、大豆、玉米、小麦、棉花、糖、咖啡、可可、活牛、瘦肉猪、英镑、日元、德国马克。
参数:短周期S=20日,长周期L=50日。入场信号:S上穿L做多,S下穿L做空。出场:反向信号或固定20日止损。
结果:1980-1985年累计回报+214.6%,年化回报率+25.8%,年化波动率28.4%,夏普比率0.91。
最大回撤期:1981年3月-1982年6月,持续时间15个月,回撤幅度-44.7%。
结论:单一趋势策略在持续趋势市场中表现优异(如1980-1981年商品牛市、1983-1984年美元牛市),但在震荡市中产生连续亏损。需与其他低相关策略组合以平滑曲线。”
凌羽崎拿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酒已经接近室温,入口更柔顺,但泥煤烟熏味更加突出。他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桌面上的回测报告边缘对齐,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移到文件夹最底层的一张纸。那是一份用点阵打印机输出的清单,纸张是连续的折叠页,两侧有引导孔,页面之间有虚线可以撕开。清单标题是“潜在量化研究员候选人——1986年1季度更新”。
名单大约有三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教育背景、当前职务和备注。凌羽崎的食指沿着列表向下移动,在第七行停住:
“姓名:詹姆斯·D·阿克斯(James D. Ax)
年龄:47
教育:普林斯顿大学数学博士(1965),导师:罗伯特·C·冈萨雷斯(菲尔兹奖得主)
当前职务: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教授,代数几何与数论方向
已知成就:证明了阿克斯-戈德曼猜想(1978年),获得美国数学学会科尔奖(1980年)
金融经验:无
备注:与詹姆斯·西蒙斯有长期学术合作,合著论文三篇(1972、1975、1979年)。
西蒙斯1984年曾尝试邀请其加入文艺复兴科技,遭婉拒。
原因:阿克斯对‘应用数学’持保留态度,认为‘金融问题缺乏足够的数学美感’。
但据普林斯顿同事透露,其个人财务状况‘仅靠教授薪水维持’,最近离婚诉讼可能产生现金流压力。
可接触窗口期:1986年夏季学期结束后。”
铅笔的笔尖悬在“可接触窗口期”上方,没有落下。
凌羽崎放下铅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皮椅发出轻微的挤压声。他闭上眼睛,右手抬起,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根部,轻轻按压。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睁开眼睛,视线落在桌面的Zippo打火机上。他伸手拿起打火机,再次拨开盖子,但没有点燃。
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打火轮的齿纹,感受那些细密的凸起与凹陷。打火轮转动时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微声响,像某种微型机械的校准音。
他想起理查德上周带回的一份简报。那是关于一个名叫“科尔姆·奥谢”的年轻物理学家,剑桥博士,专攻混沌理论与非线性动力学,1985年刚加入摩根士丹利的量化研究部门。
简报里有一段对话记录,来自奥谢在伦敦一家酒吧与同事的闲聊:
“他们(文艺复兴科技)的方法很原始,真的。就是暴力计算。
把几十年数据扔进去,让机器找相关性。但问题在于,市场结构不是静态的。
你今天找到的统计关系,明天可能就因为套利者涌入而消失。
真正的模型应该基于市场微观结构,基于交易者行为,基于信息传播的动力学……而不是单纯的数据挖掘。”
凌羽崎当时在简报边缘批注:“正确,但过早。”
现在他把打火机放回桌面,重新拿起红环铅笔,在阿克斯的名字旁边空白处快速写下几个词:
数学美感 vs实用盈利
代数几何→模式识别
理论到应用的桥接点
字迹很轻,铅笔芯是2B硬度,在纸上留下深灰色的痕迹。
他翻到文件夹的另一部分,这里有几份从学术期刊上复印的论文。
最上面一篇的标题是《隐马尔可夫模型在语音识别中的应用》,作者包括L.鲍姆等人,发表于1970年的《数理统计年鉴》。
论文页面边缘有大量手写批注,用的是紫色墨水,字迹小而密集:
“HMM的三要素:状态转移概率矩阵、观测概率矩阵、初始状态分布。
对应金融市场:隐藏状态=市场机制(趋势/震荡/反转),观测值=价格序列。
关键问题:如何从价格中推断隐藏状态转移?需引入多时间尺度观测(tick级、分钟级、日级)。”
另一篇论文是1982年的《统计科学》,标题为《期望最大化算法及其在缺失数据问题中的应用》。批注写道:
“EM算法可用于估计不完全观测下的模型参数。
对应场景:部分市场数据不可得(如OTC交易)、数据延迟、数据错误。
但计算复杂度随变量数指数增长,需近似方法。”
凌羽崎将这些论文推到一边。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个文件夹,标签是“Tech Infra / 1986 Q1”。
里面是渡鸦上个月提交的系统架构图复印件,用绘图笔和直尺手绘在A1幅面的硫酸纸上,缩小复印后仍有大量细节。
图表中央是一个方框,标注“中央交易服务器(DEC VAX-11/785)”,周围辐射出多条连接线,分别指向:
“数据采集层(实时报价、基本面数据、新闻流)”
“策略执行层(信号生成、组合优化、订单路由)”
“风险控制层(实时敞口监控、压力测试、合规检查)”
“记录与回放层(全市场数据录制、策略回测引擎)”
每个方框内部还有更细的分支,标注着具体的技术选型:
比如数据采集层用了“路透社RDF接口”、“彭博BPipe早期测试版”、“自制NYSE磁带读取器”;
策略执行层标注“当前并行处理能力:最多同时运行8个策略实例,每秒处理约500只证券信号”。
图表底部有维特的签字笔备注:“现有架构最大瓶颈:数据存储与检索速度。
当前使用8台IBM 3380磁盘阵列(总容量5.6GB),但随机读取延迟在50-100ms级别,限制了高频策略的可行性。
建议方案:采购Cray X-MP/48(已询价,交货期18-24个月)或等待IBM 3090系列发布(预计1987年)。
另:需建立专用数据清洗管道,当前错误数据(异常值、缺失值、幸存者偏差)导致回测结果虚高约15-30%。”
凌羽崎将架构图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四分之一大小的方块,放在勋章基金简报旁边。
两个方块并排,一个代表已知的行业巅峰,一个代表自己正在搭建的、尚未成形的系统。
他再次站起身,这次走到书房角落的酒柜前。酒柜是柚木材质,玻璃门内侧贴着遮光膜,防止光线长期照射影响酒质。
他拉开右侧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着十几瓶威士忌,大部分是单一麦芽,也有几瓶日本山崎和響。
他走回书桌,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俯视着摊开的所有文件。从左到右:勋章基金简报、量化模型文件夹、技术架构图、候选人名单、学术论文、回测报告。它们像一副拼图的碎片,边缘参差,图案断续,尚未显现完整的画面。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腕上的精工表。表壳是钛金属,触感微凉。表盘上的秒针平稳跳动,每次跳动前进六度,毫不停顿。
窗外的海浪声频率又降低了。现在大约每十秒一次撞击,轰响之后是更长的、沙沙的退却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凌羽崎最终坐回皮椅。他拿起那支帕塔加斯雪茄,这次没有犹豫,用Zippo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