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风险定价者
1987年11月9日,星期一
上午10:17,纽约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胡桃木地板上切割出平行的光带。
凌羽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用回形针固定的文件。文件标题是手写的,黑色墨水,字迹严谨得像工程图纸:
美国区域性财产险公司初步筛选清单(1987年11月)
纸张是标准的三孔活页纸,边缘有淡淡的蓝色横线。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一行用黄色荧光笔标记的文字上:
“中西部联合保险集团(Midwest Allied Insurance Group, MAIG)
总部:俄亥俄州哥伦布市
业务范围:财产险、意外险(俄亥俄、印第安纳、肯塔基、密歇根)
年度保费收入:1.87亿美元
投资组合规模:4.23亿美元(其中83%为美国国债及市政债券)
控股家族:霍华德家族(第三代)
当前问题:承保连续三年亏损,家族内部分歧严重,第三代无人愿意接班”
他拿起红环铅笔,在这段描述旁边画了一个星号。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阿吉特·贾恩安静地坐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毛西装,剪裁保守,肩线自然,没有任何垫肩。
衬衫是浅蓝色的牛津纺,领带是暗红色条纹,打着一个标准的温莎结。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精工石英表,银色表盘,黑色皮革表带,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棕色的皮质文件夹,厚度约两英寸。文件夹没有打开,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像一件等待被使用的工具。
“你看过这份清单了?”凌羽崎问,没有抬头。
“看过了。”阿吉特的声音平静,带着轻微的印度口音,但每个单词的发音都清晰准确。“上周五晚上看完的。标注了七处数据矛盾,已经让维特核实过了。”
“结论?”
“清单上的十二家公司,有六家根本不值得接触。”阿吉特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手写的摘要。纸张是淡黄色的便签纸,蓝色圆珠笔字迹,每个字母都工整独立,没有任何连笔。
“两家虽然财务数据好看,但业务集中在自然灾害高风险区。一家正在接受州保险局的特别审查。还有三家……勉强可以考虑。”
“哪三家?”
阿吉特抽出三张单独的表格,铺在办公桌空着的区域。表格是打字机打印的,字体是Courier等宽字型,有些字母的油墨较淡,像是色带该换了。
“第一家,新英格兰忠诚保险。业务集中在马萨诸塞州和康涅狄格州,企业客户占比高,但车险业务亏损严重。”
“第二家,大平原意外险公司。总部在内布拉斯加,农业保险为主,现金流稳定,但增长潜力几乎为零。”
“第三家,”他的手指点在最后一张表格上,“就是你在看的那家。中西部联合保险集团。”
凌羽崎抬起头,摘下阅读眼镜。镜腿是纤细的金属材质,在指尖留下冰凉的触感。他把眼镜放在文件上,镜片反射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在桌面上投下两个明亮的光斑。
“为什么是这家?”
阿吉特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派克51,黑色树脂笔杆,笔夹是简洁的箭头形状。他用笔尖点在表格的某个数据上:
“投资组合收益率。他们去年的债券组合年化收益率9.7%,比行业平均水平高1.8个百分点。”
“可能是运气。”
“连续五年都比行业平均高1.5到2.2个百分点。”阿吉特翻到表格背面,那里贴着一张小纸条,手写着五年的对比数据。“这不是运气,是有人懂固定收益投资。但他们把这种优势浪费在了糟糕的承保上。”
凌羽崎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前倾,仔细看那些数字。阳光从他左侧照来,在纸张表面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数字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承保为什么糟糕?”
“两个原因。”阿吉特合上钢笔,笔帽扣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第一,他们还在使用1970年代的定价模型。
第二,家族内部斗争导致核保标准混乱。叔叔签下的高风险保单,侄子为了证明叔叔错了,故意不定价足够高的保费。”
“你知道得很详细。”
“我上周六飞了一趟哥伦布。”阿吉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去了趟便利店”。
“见了三个从MAIG离职的核保员。两个在酒吧见的,一个在他家客厅。总共花了六小时,四杯波本威士忌,还有……”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收据,“两百八十美元的差旅费。需要报销吗?”
凌羽崎看着那张收据。是手写的,蓝色复写纸副本,字迹潦草,右下角有酒吧的印章:Buckeye Tavern, Columbus, OH。
“记在运营费用里。”他说,“那三个核保员说了什么具体细节?”
阿吉特重新打开文件夹,这次取出的是三页手写笔记。纸张大小不一,有标准信纸,也有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字迹各异,但每页右上角都标注了日期、时间、地点,以及一个代号:N1、N2、N3。
“N1,前车险核保主管,在职十七年,去年被解雇。”阿吉特念出第一页的关键信息,“他说霍华德家族的第三代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想引入精算模型,二儿子坚持‘凭经验判断’,三儿子根本不管事,只关心分红,这次股灾又亏了很多钱。每次核保会议都变成争吵。”
“N2,财产险部门的前副总,在职十二年,今年三月辞职。”他翻到第二页,“他说MAIG的投资组合一直由一个叫罗伯特·肖的老人在管理。七十四岁,从公司创立就在,从没上过大学,但对利率曲线有‘直觉’。去年心脏病发作过一次,现在每周只上三天班。”
“N3最有意思。”阿吉特抽出第三页,这张纸更皱,边缘有咖啡渍。“商业意外险的前首席核保员,在职二十二年,今年八月提前退休。他说……”他停顿,看着笔记上的原文,“‘MAIG就像一辆保养良好但用错燃料的老爷车。引擎还能转,但开不了多远。’”
凌羽崎靠回椅背。扶手椅是真皮材质,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你怎么看?”
阿吉特把三页笔记收好,放回文件夹,然后合上。皮质封面合拢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我的看法很简单。”他说,“如果我们收购这家公司,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解雇所有霍华德家族成员。
第二,把罗伯特·肖请回来当投资顾问,给他配一个年轻的分析师团队。
第三,重建整个定价模型,从车险开始。”
“成本?”
“收购价格,如果趁现在家族内乱时下手,大概一亿五千万到一亿八千万美元。
解雇补偿,大约八百万。重建模型的初期投入,三百万。总投资不超过两亿。”阿吉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新的表格,这次是打字机打印的财务预测,
“如果操作正确,三年后这家公司每年能产生至少两千五百万的承保利润,加上投资收入,总回报率超过15%。”
凌羽崎接过表格。纸张边缘有装订孔,左上角用红色印章盖着“保密”字样。他快速扫过数字,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了三秒:
第五年预期年化回报:18.7%
“太保守了。”他说。
阿吉特第一次露出轻微的表情变化——眉毛向上移动了大约一毫米,然后恢复原状。
“你指的是哪个部分?”
“回报率。”凌羽崎把表格放回桌面,用钢笔在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墨水是深蓝色的,在纸张上微微晕开。
“如果这家公司真的有你说的那个投资经理,加上我们自己的固收团队,投资组合收益率可以做到12%以上。承保那边,如果用我们正在开发的量化模型,三年内扭亏为盈不难。综合算下来,第五年年化回报应该在25%左右。”
“那是理想情况。”
“保险从来不是关于理想情况。”凌羽崎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是曼哈顿中城的街道,车流缓慢移动,行人像棋盘上的棋子般沿着人行道规则地前进。
“保险是关于在最坏的情况下,你还能活下去。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那些能在最坏情况下活下去的公司,然后让它们活得更好。”
他转过身,背对窗户,整个身体在逆光中成为剪影。
“联系霍华德家族。安排一次会面,地点不要在哥伦布,选芝加哥。时间定在下周。”他说,“你代表我去。带上收购意向书,报价一亿六千万,全额现金,但要求他们签署五年竞业禁止协议。”
“如果他们不同意竞业禁止?”
“把价格降到一亿五千五百万。”凌羽崎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登喜路香烟。铝制烟盒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告诉他们,每多一个家族成员拒绝签署协议,总价就减少五百万。让数学帮我们做选择。”
阿吉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他的笔迹依然工整,每个单词都完整拼写,没有任何缩写。
“还有,”凌羽崎抽出一支香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收购完成后,这家公司不并入西格玛再保险。它独立运营,你担任董事长,但日常管理交给职业经理人。
你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监督定价模型重建;第二,把罗伯特·肖的投资方法系统化,写成可传承的操作手册。”
“为什么独立运营?”
“因为监管。”凌羽崎终于点燃香烟,打火机是都彭的,火焰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明亮。
“一家中型区域险商被收购,州保险局会审查。但如果收购方是一家再保险公司,审查会更严格。而如果我们让它保持独立,只是更换控股股东,通过的几率大得多。”
烟雾在他面前盘旋上升,在从窗户射入的光束中形成螺旋状的灰蓝色轨迹。
阿吉特合上笔记本,放入西装内袋。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问。”
“为什么要从财产险开始?”阿吉特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直视凌羽崎,“如果目标是长期资本,人寿保险的现金流更稳定,期限更长。如果目标是定价权,再保险才是真正的核心。财产险……介于两者之间,但哪边都不够极致。”
凌羽崎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飘出。他走到办公桌旁的水晶烟灰缸前——烟灰缸是巴卡拉的水晶制品,沉重,透明,边缘切割出复杂的棱面。他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水晶底部,像一小撮灰色的沙。
“因为财产险最容易理解。”他说,“车撞了,房子烧了,工厂淹了——这些损失是可见的,可量化的。定价错了,很快就能在财报上看到结果。
而人寿保险……一个人什么时候死,是概率。
再保险……一家再保公司什么时候会破产,是更复杂的概率。”
他停顿,看着香烟在指尖缓慢燃烧。
“我要你从最简单的开始,建立一套系统。
一套能从数据中看出别人看不到的模式,能定价别人不敢定价的风险,能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赚钱’的领域找到利润的系统。”烟灰又积累了一截,他再次弹掉,
“等这套系统在财产险上验证了,我们再把它用到人寿保险上。然后再用到再保险上。”
阿吉特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的低鸣,还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我们要建立一套统一的定价哲学?”
“不止是定价哲学。”凌羽崎把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头与水晶底部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嘶声,然后彻底熄灭。
“是风险观。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关心‘为什么’会发生风险,只关心‘如何’量化风险,以及‘如何’在别人错误定价时获利。”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递给阿吉特。笔记本很薄,大约五十页,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右下角烫印着一个希腊字母:Σ。
“这是什么?”阿吉特接过,但没有立刻打开。
“过去两年我做的笔记。”凌羽崎说,“关于市场在恐慌时如何定价风险,关于人们在恐惧时愿意支付多少溢价,关于那些被情绪掩盖的数学真相。”他停顿,“你拿去看。看完之后,告诉我你的想法。”
阿吉特翻开第一页。纸张是奶油色的道林纸,质地厚实,钢笔字迹工整得近乎印刷:
1985年9月22日
广场协议宣布后三小时
美元/日元波动率飙升,但期权市场的定价滞后22分钟
这22分钟里,有人赚了八百万美元
那个人不是靠预测协议,是靠发现定价错误
他快速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类似的记录:日期,事件,市场反应,定价错误,利润机会。有些页面上有手绘的图表,坐标轴画得很直,数据点用小圆点精确标注。
合上笔记本时,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皮革触手温润,边缘已经微微磨损。
“我需要时间消化。”他说。
“你有两周。”凌羽崎坐回椅子,“两周后,我们要见另一家公司。人寿保险的。”
“哪家?”
“新泽西州的一家小型相互保险公司。”凌羽崎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报告,封面印着“联合长老会人寿保险公司(Associated Presbyterian Life)”的字样。
“业务集中在教会成员和神职人员,平均保单持有期三十七年。投资组合80%是长期国债,收益率锁定在10%以上。”
阿吉特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第一页。数据确实如凌羽崎所说——极度保守,极度稳定,增长几乎为零。
“这种公司,股东愿意卖吗?”
“没有股东。”凌羽崎说,“是相互制,属于保单持有人。但管理层可以提议转为股份制,然后由新公司收购。过程复杂,需要州保险局和保单持有人投票,但……可以操作。”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因为一旦完成,我们就能获得一个成本几乎为零的长期资金池。”凌羽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个数字:4.2%。
“他们现在的资金成本,年化4.2%。而我们可以用这些钱,投资收益率12%以上的资产。中间这7.8%的利差,就是免费的杠杆。”
阿吉特看着那个数字。铅笔字迹在纸张表面留下浅浅的凹痕。
“监管会允许吗?”
“如果我们保留原有的保险业务,继续服务教会成员,监管没有理由反对。”凌羽崎把铅笔放回笔筒,六支铅笔笔尖朝上,长度完全一致。
“我们要做的,只是让这家公司活得比原来更好一点——投资回报高一点,运营成本低一点,客户服务好一点。所有人都满意。”
窗外,一架直升机从楼顶飞过,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声浪透过双层玻璃窗传来,变得沉闷而遥远。
阿吉特把报告和笔记本一起放进皮质文件夹,然后站起身。他的动作平稳,没有任何急促。
“我明天飞哥伦布。”他说,“先见罗伯特·肖。如果他还愿意工作,我们再谈霍华德家族。”
“带什么礼物?”
“一瓶25年的麦卡伦威士忌。”阿吉特整理西装下摆,“还有……一本《固定收益证券数学》。我大学时用的教材,上面有我写的笔记。”
凌羽崎点头,没有评论。
阿吉特走向门口,手握住黄铜门把手。转动前,他停顿,回头:
“如果罗伯特·肖问,我们为什么要收购这家公司,我该怎么回答?”
凌羽崎看着桌上的烟灰缸。水晶棱面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某种复杂的密码。
“告诉他实话。”他说,“因为这家公司有两个宝贝——一个是他,另一个是那张俄亥俄州的保险牌照。而牌照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拥有牌照的人,知道如何用牌照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