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八八年底
1988年12月15日,星期四,下午2点17分
纽约,西格玛办公室。
凌羽崎坐在胡桃木办公桌后,指尖抚过一份文件夹边缘的烫金压纹。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零星雪花斜打在玻璃幕墙上,无声融化。室内暖气充足,空气里混合着旧皮革、雪茄尾调以及纸张油墨的干燥气味。维特坐在对面的低背扶手椅上,膝头摊开一本厚重的黑色活页夹,纸张边缘因频繁翻动而微微起毛。
“截至昨日收盘,”维特的声音平稳,像在念诵一份航运清单,“旗舰基金,年度净回报率,确认在百分之三百零七。已实现利润,十一亿四千万美元。未实现利润,主要来自微软、甲骨文及英特尔持仓,约三亿八千万美元。现金及等价物头寸,四亿六千万。”
他用一支万宝龙Classique钢笔的笔尖,精确点着活页夹上印着绿色数字的报表行。纸张是那种老式财务纸,带有细密的浅蓝色横线。
凌羽崎没有看报表。他望着桌上黄铜台灯投射出的光锥,光里浮着细微的尘埃。片刻,他问:“SSGF。”
“西格玛稳定增长基金,”维特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年度净回报,百分之六十二。表现主要由伯克希尔·哈撒韦、富国银行,以及第三季度增持的房利美头寸驱动。基金规模,目前是六亿七千万美元。现金比例,百分之十八。”
“SMOF。”
“西格玛全球宏观基金。百分之八十九。”维特的笔尖滑向另一列数字,“日本银行股头寸在十月初减持了三分之一,利润锁定。剩余头寸与日本地产REITs对冲。美国宏观部分,国债曲线交易贡献显著。基金规模,十二亿四千万。赎回申请,截止本月初,总额两千一百万,已处理。”
“SPOF。”凌羽崎说。
“西格玛太平洋机遇基金。”维特合上黑色活页夹,从脚边另一个棕褐色公文包里,取出更厚的一册。封面是暗红色摩洛哥皮革,一角有烫金的橡树徽记。“百亿美元承诺资本,全部到位。目前,百分之三十七已部署。主要方向:日本东京、大阪核心区商业地产权益收购,通过昭和大和土地及新设立的四家特殊目的公司执行;日本三大银行优先股及可转债组合;消费板块,通过晓文化关联渠道,增持了任天堂B类股至百分之三点九,以及角川书店部分流通股。”
他停顿,从公文包侧袋抽出一张单页的黄色电报纸,放在活页夹上。“金井樱女士今晨传来的电文概要。平和兴业名下品川地块二期开发许可,已取得。大藏省对商业地产外资持有税的讨论草案,暂时搁置。三井物产方面,对箱根会谈中提出的‘太平洋世纪基建基金’概念,表示‘持续兴趣’。”
凌羽崎拿起电报纸。纸张粗糙,边缘有细小的纤维。电传打字机留下的字符微微凸起,墨色略有些晕染。他看了十秒,将纸放回原位。
“TIAA-CREF的条款。”他说,不是提问。
“遵守中。”维特答,“SPOF所有对日投资,均不涉及公开市场做空。地产收购为长期持有或证券化退出路径;银行股投资附带股息保护条款。他们的合规官每月收到一次摘要报告,无异议。”
沉默降临。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低沉嗡鸣,以及暖气管道轻微的咔嗒声。维特等待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这次是普通的白色硬纸文件夹,里面是几页用打字机敲出的草案,上有修改的钢笔字迹。
“理查德让我带上来,”维特说,“关于新基金结构的初步想法。您上周提过。”
凌羽崎接过文件夹,但没有打开。他的目光落在封面用钢笔写的一行字上:西格玛复合策略基金(SCSF)–初步框架。
“五十亿。”他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物理常数。
“是。理查德和世达的初步沟通,认为这个规模在当前环境下是……可管理的,且不会过度引发不必要的关注,尤其是在SPOF刚刚关闭之后。”维特斟酌着词句,“结构上,建议延续分层LP模式。但门槛和权力,可以调整得更陡峭。”
凌羽崎终于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打字机列出的要点。他快速浏览。
发起人/锚定投资者(1-3席):承诺资本不低于5亿美元/席。享有:年度收益的75/25分成(优于标准70/30);特定共同投资机会的优先参与权(如奢侈品、特定科技专利收购);投资委员会观察席位(无投票权,但列席)。
核心合伙人(5-8席):承诺资本1-2亿美元/席。标准70/30分成。季度详细报告(非公开市场头寸模糊化处理)。
一般合伙人(10-15席):承诺资本5000万美元。标准70/30分成。季度标准化报告。
锁定期:8+2年(8年基础锁定期,2年可协商展期)。
重点投资方向(草案):全球特许经营及消费品牌(深度价值,运营改善);受监管行业现金流资产(公用事业、部分医疗);特定事件驱动机会(破产重组、税法变更套利);不超过20%的可自由支配资本,用于‘其他机遇’(定义权保留)。
凌羽崎的食指在“事件驱动机会”这一行下面轻轻划了一下,指甲与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翻到第二页,是一些手写的备注,理查德的笔迹,略显潦草:
与帕拉贡协同?部分抵押融资渠道?
需要明确‘其他机遇’的披露红线–避免SEC Reg D问题。
阿吉特(再保险)的浮存金,可否作为次级资本?需法律评估。
凯雷、华平……可能视我们为更直接竞争者。渠道关系维护成本会增加。
“理查德认为,”维特适时开口,声音依然平淡,“明年的募资环境,会……分化,流动性寻求安全出口,但对‘复杂策略’的耐心也在变薄。五十亿的规模,加上明确的‘现金流’和‘特许经营’故事,配合我们已有的业绩记录,吸引力足够。关键在于筛选。”
“筛选。”凌羽崎重复了一遍,合上文件夹。他身体向后,靠进高背皮椅。椅子发出承重的轻微呻吟。他转动手腕,看了一眼腕上的劳力士Day-Date,铂金表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表盘显示下午2点41分。
“告诉理查德,”凌羽崎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落雪,“三层结构可以。发起人席位,控制在三席以内。候选名单:橡树、海湾主权基金、以及……设法接触加州公务员退休基金(CalPERS)。他们刚换了首席投资官,风向在变。”
“CalPERS,”维特迅速在随身携带的皮质记事本上记录,用的是铅笔,“他们的规模和对另类资产的配置意愿在增加。但决策流程复杂,透明度要求……”
“那是理查德的问题。”凌羽崎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重点在于,发起人席位的承诺,必须在首次交割日之前锁定。没有例外。”
“明白。”
“投资方向,”凌羽崎继续,指尖在文件夹封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加上一条:日本资产的非控制性证券化产品。SPOF在买资产,SCSF可以买部分资产打包后的债券。优先级。由帕拉贡银行或其关联机构承销或安排。”
维特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间接参与日本流动性盛宴,同时持有高级别债权。风险隔离。”
凌羽崎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伸手拿起桌角的水晶杯,里面是半杯清水,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与实木桌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叩”一声。
“SPOF的资金还在流入日本。”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维特确认。
“是的。按计划,通过交叉货币互换和远期合约锁定汇率后,持续兑换为日元。金井樱团队在东京、大阪有七个收购项目同步进行。”
“速度可以再快百分之十五。”凌羽崎说,“在明年春天之前。”
维特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快速眨了一下。“这会增加当地的溢价,也可能引起更多关注。三井物产方面……”
“所以需要‘世纪并购诞生新投资巨擘’的故事。”凌羽崎引用了文件夹里某处他并未细看的措辞,或者只是复述了更早某个记忆中的片段。“让金井樱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向日本经济新闻‘透露’SPOF的长期持有愿景,以及其对‘日本经济基本面’的信心。用词,要像大藏省官员的演讲稿。”
“对冲呢?”维特问,“SCSF如果持有日本资产证券化产品,SPOF的敞口……”
“那是明年下半年才需要考虑的问题。”凌羽崎说,“现在,先让资金流动起来。就像毛细血管。”他用了另一个记忆中的词,但语气里没有波澜。
办公室内再次安静下来。维特整理着摊开的文件,将它们逐一收回公文包。活页夹、皮革册、文件夹、电报纸。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会计师特有的精确。
凌羽崎站起身,雪花更密了些,在玻璃上划出短暂的斜线,随即消失。楼下街道上,黄色出租车在泥泞的雪水中缓慢移动,尾灯在灰暗的光线中拖出红色的晕影。远处,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古典建筑轮廓在纷飞的雪幕后显得有些模糊。
“通知渡鸦,”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厚重的玻璃滤掉了一些锐度,“下周一开始,旗舰基金对苹果的‘鱼笼建仓’,每日额度提升到十五万美元。经纪商增加到七家。单家上限,维持不变。”
“股价还在波动。”维特说,已经拉上了公文包的铜质拉链。
“所以是收集筹码。”凌羽崎说。他抬起手,食指的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正对窗外某个不确定的远方。片刻,他收回手,指尖在西装裤侧线处抹过,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新基金的募资说明书草案,”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圣诞节前,我要看到第一版。五十亿的数字,只出现在核心团队的草稿上。对外沟通,用‘下一个重要载体’或类似的说法。”
“明白。”维特拎起公文包,站了起来。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法兰绒,肩线方正,是典型的八十年代权力着装。他微微点头,准备离开。
“还有,”凌羽崎叫住他,但目光落在空了的杯子上,“今年的奖金发放。按年初既定方案。处理方式,低调。”
维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理查德已经安排好了。通过帕拉贡的特别通道,分批次。不会引起注意。”
东京,港区,晓文化株式会社社长室。
金井樱面前的长桌上,铺开的不是一张,而是三张大幅的东京都地图。地图是东京都测量事务所出版的详细版本,不同行政区用淡彩区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标注着町名。此刻,地图上被覆盖了透明的硫酸纸,纸上用红、蓝、黑三色细头绘图笔,画满了各种标记、连线、以及小而精确的数字。
她左手边,堆着三摞半尺高的文件册。最上面一本摊开着,是“昭和大和土地株式会社平成元年1月期资产明细评估报告(初稿)”。纸张是昂贵的证券纸,散发着油墨和细微的浆糊气味。报告内页,关键的资产项旁,贴有黄色的便签,上面是她用纤细但锋利的字迹写下的疑问或指令。
房间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频嗡鸣,以及她偶尔翻动纸张时清脆的声响。晨光从朝东的整面玻璃幕墙斜射进来,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橡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光条。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新建筑的味道,混合着她手边白瓷杯中玄米茶清苦的香气。
门被轻声敲响,两下,停顿,再一下。是她的助理,森下。
“进来。”
森下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硬质文件夹。他三十岁上下,穿着合体的深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子浆得笔挺,领带是保守的斜条纹。他走到桌侧,微微欠身,将文件夹放在地图旁边,但没有完全放下,手还托着底部。
“社长,帕拉贡银行东京支店长,沃纳·施特劳伯先生传真过来的初步汇总数据。以及,理查德·米勒先生从纽约发来的电传摘要,关于可动用信贷额度及‘协同效应’故事可行性的初步反馈。”森下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是多年训练出来的汇报语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