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超额收益
他写下一个数字,又划掉。
“说。”
“模型失效了。波动率超过假设值的四倍,定价曲线已经非线性。”他推开计算器,直接写下:
期权估值≈名义价值×(执行价-现价)/现价× 0.85
“现价212,执行价加权平均225。”他按了一遍计算器,“初步估算……四十七亿。”
凌羽崎拿起那张纸,对折一次,塞进西装口袋。
“远期部分?”他问。
“六十六亿左右,取决于平仓速度。”
电话再次响起,凌羽崎按下免提键。
“这里是瑞银衍品结算部,”一个德语口音的声音说,“关于您账户中十二月到期的USD/JPY期权,我们建议您考虑提前了结部分头寸。
市场流动性正在……”
“你们能借多少?”
“单笔五千万名义价值以内我们可以报价,但需要您提供反向对冲证明……”
“不必。”
他挂断电话,转向交易台:“从现在起,所有平仓订单分拆至五家经纪商。
单笔不超过一亿美元名义价值。”
“高盛问要不要做结构性了结,”理查德举着听筒说,“他们可以提供梯形出清方案,但需要抵押……”
“告诉他们:要么现金交割,要么不谈。”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没有人去接。
“下周起,”他说,“所有平仓操作延时至东京夜盘进行。纽约时段只挂限价单。”
“摩根士丹利衍生品部来电,”秘书从门口探头,“他们说想谈一揽子期权转让事宜,对方出价可能是账面价值的百分之八十……”
“告诉他们,我们在考虑。”
他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却又在报价机前停下。
纸带上最后一行打印着:USD/JPY 210.45。
交易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话指示灯在空响的听筒上不停闪烁,像未引爆的雷管一格一格倒数,
“摩根士丹利的David,线三。他说东京开盘前想确认我们的授信额度动用情况。”
“告诉他额度没动,其他照旧。”他按掉电话,目光扫过埃莉诺面前的计算器屏幕。“隐含波动率现在多少?”
“场外报价混乱。六个月期,价平期权,有的报百分之二十,有的超过二十五。”埃莉诺拿起另一份传真,“东京那边,三菱的人说他们的风险模型……”
“模型没用。”凌羽崎放下钢笔,拿起桌角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看实际成交。执行价二百的看跌,现在有人报价吗?”
“很少。但有询价。伦敦有家对冲基金在问价,名义价值一千万美元,执行价二百一十,六个月期限。报价是……名义价值的百分之八点五。”
三秒钟的沉默。只有终端机风扇的嗡鸣和远处电话的隐约铃声。
“权利金翻了十六倍。”埃莉诺说,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屏幕上的数字。
凌羽崎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分批询价,通过账户组,每家经纪商,单笔名义价值不超过五千万。
执行价范围二百到二百二十,期限混合,要他们的最优报价。”他拿起钢笔,在电讯稿上写下一个数字,圈起来。
“远期端呢?平仓指令发出去了多少?”
“高盛和所罗门兄弟,各执行了百分之五。
市场波动很大,流动性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成交均价……二百零三左右。”埃莉诺翻动着不断更新的交易确认单,“我们在吃掉所有能看到的买盘。”
“慢点。每周不超过名义价值的百分之十。”凌羽崎站起来,走到一块巨大的白色写字板前,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
板上已经写满了汇率数字、百分比和计算公式。他擦掉一角,写下“400亿@ 240→ 203”。笔迹锋利,没有连笔。
“远期利润,按已平仓部分计算,约七点四亿美元。”埃莉诺看着计算器,“未实现部分,按市价……”
“按目标价一百八十算。”凌羽崎头也不回,在板上写下“66.67”,后面画上一个巨大的美元符号。
电话再次响起。他走过来接听。“是我。……瑞士那边的授信?继续押着。对,抵押率不变。
……东京地产的评估报告收到了,让金井小姐直接联系瑞银的汉斯·穆勒。”他听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贷款利率再压二十五个基点。”
他挂断后,对埃莉诺说:“期权利润,按百分之二十的平均变现比例算。”
埃莉诺快速输入着数字。“五百亿名义价值,百分之二十即一百亿。利润……约十九亿美金。减去初始权利金……”
“全部头寸,不是已变现部分。”
埃莉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理论上的……全部变现?按当前隐含波动率 extrapolate(外推)?”
“按现价一百八十,执行价二百的期权,内在价值是二十日元。
除以现价,约百分之十一,但市场会溢价。”凌羽崎的语气像是在复述一份天气报告。
“期权市场通常会给予一定的波动率溢价,尤其是长期限……”埃莉诺边计算边说,
“如果按百分之二十的变现比例估算整体价值……五百亿名义价值,利润约为九十五亿美元。”他在计算器上按下等号,然后把屏幕转向凌羽崎。
绿色的数字显示着“9,500,000,000”。
凌羽崎看了一眼,拿起另一份文件——是私人银行发送的抵押品价值日报表。他把它放在计算器旁边。“加上远期利润。流动性储备的收益也加上。”
埃莉诺继续计算,按键声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六十六点六七亿,加九十五亿,加一点二五亿……总计约一百六十二点九二亿美元。
扣除预估的资金成本和交易费用……”
“纯利润约一百六十亿。”凌羽崎打断他,合上手中文件的封面。封面上是瑞银的标志。“平仓周期拉长到十二月,避免市场注意。”
“部分对手方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头寸规模,”埃莉诺说,目光扫过不断涌入的交易确认单,“美林的风控部门上午询问了保证金覆盖问题。”
“用利润追加保证金,或者平掉一部分价内期权,释放抵押品。”凌羽崎走向窗边,但目光并未投向窗外,而是看着玻璃上反射的室内景象——忙碌的交易员、闪烁的屏幕、堆积的文件。
玻璃映出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通知清算组,准备接收更多经纪商的抵押call,追加保证金通知。优先使用日元现金。”
“日元利率还在上升,隔夜拆借……”
“用我们的抵押品额度,不是现金。跟高盛和摩根的人说,用期权头寸做抵押,借入日元。”他转过身,走回交易桌。
“执行价二百的看跌期权,现在是最好的抵押品。”
一个新的交易员拿着几张纸快步走来,似乎想说什么。凌羽崎抬起手制止了他,指了指正在响铃的电话。交易员放下纸,退开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背景音嘈杂:“日经期货也在跌!我们是不是……”
“按原计划。”凌羽崎打断对方,声音平稳。“只做外汇,其他市场,不看。”他挂断了。
埃莉诺整理着桌上散落的计算纸,将它们边缘对齐。纸张的窸窣声是房间里唯一持续的声音。
凌羽崎坐回椅子,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美元符号,笔尖压得很重。墨水几乎要透纸背。
纽约,1985年秋。
西格玛资本办公室内,恒温系统依旧精确,维持着那份熟悉的微凉。
然而,与九月“广场协议”后那段时间如同爆炸中心般的极度紧张不同,此刻的分析室被一种新的、更深沉、更刻意控制的静谧所笼罩。
三台IBM 3270终端只有一台维持着常规运行,屏幕上的绿色字符稳定地刷新着外汇市场的数据,但波动已远不如之前剧烈,趋势已然确立,市场进入了一种新的、下跌后的平衡与震荡。
点阵打印机安静了许多,只在特定时刻发出短暂的、规律的吱嘎声,吐出的不再是疯狂的电传快讯,而是格式规整的交易确认报告。
空气中,那浓重的臭氧和焦灼感渐渐淡去,重新被旧纸张、墨水、以及雪茄冷灰的淡淡气息所主导。
凌羽崎坐在办公桌后,身上是一件深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他的脸色愈发冷静。
他面前没有铺开任何市场图表,而是放着一本打开的、边缘印着高盛logo的交易日志,旁边是一份刚由道富银行传送过来的、关于旗下多个账户资金余额的汇总报告。
他的目光落在报告上一串长长的数字上,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代码。
理查德和维特也在座,但他们的姿态显得相对松弛。理查德面前放着一本巨大的日程簿,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未来数周的日期和时间段。
维特则在对着一台更先进的、带有小型打印功能的计算器核对着几组数据。
一百六十亿。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扫过交易室内每一张面孔。这个数字太大,大到超出了大多数人的理解范围。
“萨姆·沃尔顿,”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去年的美国首富,身价三十亿。”
交易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我们所里的利润,”凌羽崎转身面对团队,“是他身价的五倍多。”
凌羽崎继续道:“但在华尔街,这不是故事的全部。”他走向交易台,手指轻敲桌面,
“伊坎通过恶意收购环球航空,赚了数亿,让每个CEO听到他的名字都胆寒。
博斯基靠内幕交易成为并购套利之王,是《华尔街》电影的原型。
古弗兰领导着所罗门兄弟,被称为‘华尔街之王’。”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入听众的心里。
“但他们都不是现在华尔街最引人注目的人。”凌羽崎的目光扫过全场,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一个人:乔治·索罗斯。”
理查德·米勒微微点头:“量子基金昨天发布了业绩报告。净资产从4.489亿到10.03亿,增长123.4%。”
“而他在广场协议后的这一波操作中,”凌羽崎接上话,“获利约1.5亿。仅协议签订后的一夜之间,就赚了四千万。”
凌羽崎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如蚂蚁般穿梭的车流。“索罗斯的业绩令人惊叹,所有人都认为他是这场货币战争的最大赢家。”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但事实上,我们的利润是他的百倍以上。”
尽管没有人发出声音,但空气中的震动几乎肉眼可见。
“问题是,”凌羽崎的声音低沉下来,“当一只基金获得如此规模的利润,它会面临什么?”
理查德·米勒清了清嗓子:“监管关注、竞争对手的窥探、媒体的追逐,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内部风险。”
凌羽崎点头:“贪婪会让人盲目。索罗斯的成功在于他懂得适时收手,又敢于在正确时加码。但我们面临的规模完全不同。”
他拿起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摩根士丹利已经派人去东京打听我们的头寸规模。
美林风控部门连续三次询问我们的保证金覆盖。
瑞银的汉斯·穆勒刚刚来电,暗示可以为我们提供更‘私密’的服务,前提是了解我们的全部头寸。
市场已经开始注意我们了。”
“不仅如此,”凌羽崎将报告扔在桌上,
“《华尔街日报》的记者昨天试图接触我们的一位交易员,询问‘某家神秘亚洲基金’的巨额外汇交易。”
交易室里气氛陡然紧张。
“一百六十亿,”凌羽崎的声音冷了下来,“足以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
索罗斯的一点五亿让他成为明星;我们的一百六十亿可能会让我们成为靶子。”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追求利润最大化,而是追求隐匿性最大化。”他的目光扫过个人,
“‘蚂蚁搬家’式平仓。
通过高盛、摩根士丹利、所罗门兄弟、瑞银、百达…至少五家主经纪商的外汇交易台执行。”
“严格选择在伦敦盘与纽约盘重叠时段,北京时间下午四点至六点,纽约时间上午八点至十一点进行。
利用该时段市场流动性最充足的自然条件,掩盖我们的操作。”
理查德迅速在日程簿上做着标记,将巨大的平仓总量分解成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每日指令,分配给不同的交易员和经纪商。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计划和纪律,确保每一天、每一家经纪商的平仓量都严格控制在预设的“噪音”水平之下,完美融入市场每日巨大的日常成交量中,如同将一桶水倒入奔腾的大河。
米勒提出疑问:“这样会大大延长平仓周期,可能错过最佳价位。”
“安全优于利润,”凌羽崎毫不犹豫,“我们已经赚够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住成果,而不是贪图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