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沉船
“预算不是问题。耐心,我们也有。”凌羽崎从另一个文件夹中取出一份预先准备好的草案,“这里是初步的框架设想和一份不具约束力的合作意向。‘地脉资本’旗下将设立‘南亚文化遗产与历史研究基金会’,首期注资五千万美元。由你担任基金会执行理事,拥有组建团队和批准研究项目的广泛权限。基金会运作完全独立,账目透明(在合理范围内),公开使命是促进学术与文化保护。帕拉贡银行苏黎世分行将作为主要资金托管方。你需要在一周内,提供详细的执行方案、核心团队成员背景资料、以及第一阶段(未来三年)的研究与关系构建路线图。”
拉吉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我会做到的。这……是一项非凡的挑战。”
“此外,”凌羽崎补充道,语气更低沉了些,“我的私人安全顾问,马克·罗斯先生,以及他的团队,需要为基金会未来的实地研究人员,以及我们在印度的关键联络人,提供一套‘低可视度’的安全评估和应急预案。这不是监视,而是保护,防止他们无意中卷入任何当地的冲突或危险。罗斯先生稍后会与你单独会面,敲定细节。”
拉吉点了点头,理解这背后的深意——在印度那样复杂的环境里,信息收集和关系构建有时会触及敏感地带,必要的安全防护不是多余。
会谈结束后,拉吉带着文件离开。凌羽崎独自留在套房内,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伦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的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印度次大陆,那座沐浴在热带阳光下的古老神庙。
他当然不会去“挖掘”宝藏。那太低级,风险也高得无法承受。他要做的,是在宝藏的秘密被时代浪潮推向公开之前,提前坐在那张未来决定其命运的谈判桌旁,并且是以一个受欢迎的、拥有专业知识、资本和“善意”的参与者身份。这需要时间,需要精密的操作,需要将资本、知识和人情世故编织在一起。
这和他投资页岩油气、布局港口物流、构建供应链网络,本质上逻辑相通:都是先于市场共识,发现一个潜在价值巨大但尚未被充分认知或定价的“资产”(无论是地下的资源、物流的枢纽、消费的网络,还是历史中的秘密),然后通过长期、耐心、专业的投入(资本、研究、关系),逐步构建起对围绕该资产的“信息优势”、“关系网络”和“影响力”,最终在价值显现或重估时,以某种形式获取超额回报。
只不过,这次的“资产”,是人类历史上可能最大的单一黄金宝藏,包裹在宗教、历史和政治的最坚硬外壳之中。撬动它,需要的不是金融杠杆,而是时间、文化和智慧的“软杠杆”。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理查德的号码。
“通知马克·罗斯,启动一个代号‘黄金脉络’的长期低强度安保支持项目,与拉吉·瓦德赫拉的团队对接。重点是信息网络安全、关键人员行踪保护、以及应对突发政治社会风险的撤离预案。预算单独列支,从我的私人资金池走。”
“另外,让维特重新评估‘地脉资本’的整体资产配置。加入‘文化遗产与历史研究’这个新的非传统资产类别。预期回报周期设定为15-20年,风险类别为‘极高不确定性但潜在上限无限’。我们需要在内部模型里,为这种极其长线、非典型的投资,建立一个逻辑自洽的评估框架。”
星期五,加勒比海,圣文森特和格林纳丁斯,马斯蒂克岛
炽热的加勒比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碧蓝的海面上,反射出钻石般耀眼的光芒。一架漆成低调深灰色的贝尔429直升机划破天际线的宁静,降落在岛屿北端一处私密庄园的停机坪上。螺旋桨卷起的风浪吹拂着周围茂盛的热带植物,空气里充满了海盐、花香和植物蒸腾的浓郁气息。
凌羽崎率先走下直升机,他穿着亚麻质的白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戴着雷朋的经典款飞行员墨镜,脚下是一双轻便的皮底帆船鞋。紧随其后的是马克·罗斯,以及两名身着休闲 Polo衫和长裤、但行动间透出专业警觉的“低可视”安保小组成员。庄园的主人——一位通过奥利弗·彭伯顿爵士认识的英国贵族后裔,已将这片占地五十英亩、拥有私人海滩和一个小型码头的产业,以“长期租赁”的名义提供给凌羽崎使用,为期一个月。
“先生,庄园主屋、码头、以及所有通道的初步安全检查已经完成。”马克的声音透过轻微的海风传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看似普通但功能强大的军用级平板电脑,“监控系统已与我们纽约的主控中心加密链接,周边水域有我们安排的伪装成渔船的巡逻艇。岛上唯一的村庄在另一端,有简易机场和渡轮码头,我们的人已经进驻了那里的几家关键服务点。”
凌羽崎点了点头,摘下墨镜,眺望着远处无垠的加勒比海。海水从近岸的祖母绿,渐次过渡到远方的钴蓝,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秘密。他来这里,名义上是“远离市场喧嚣的深海垂钓与潜水假期”,甚至为此专门在抵达前于巴哈马进行了快速的水肺潜水资格培训。但真正的目标,如同精准的导航坐标,早已刻在他的脑海深处:北纬 10°09'01“,西经 75°45'42“,或者其附近某个尚未被1990年技术精确勘定的区域——那是未来“圣何塞号”沉眠的海床。
他知道,那艘沉没于1708年、满载着从南美掠夺的200吨黄金、11吨绿宝石和无数金银币的西班牙大帆船,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约600米深的海底,被珊瑚、泥沙和三个世纪的遗忘所覆盖。在1990年,它还是一个纯粹的传说,混杂在无数加勒比海盗故事和未能证实的沉船传闻之中。仅有少数寻宝猎人和历史学家模糊地知道“圣何塞号”可能沉没在卡塔赫纳外海,但具体位置、水深、以及保存状况,完全是个谜。
直接去打捞?那不可能,也极其愚蠢。600米水深在1990年属于“超深水”范畴,民用商业潜水极限远低于此,需要特种军用或科研级的深潜器(DSRV)或遥控无人潜水器(ROV),这些技术要么被国家垄断,要么处于极其昂贵和原始的阶段。更重要的是,沉船位于哥伦比亚领海(或至少是专属经济区),直接触动一个主权国家的敏感神经,更别提未来西班牙、秘鲁甚至美国寻宝公司的法律纠缠。这不像印度神庙,可以通过文化和学术渗透;深海沉船是硬邦邦的技术、法律和国家主权问题。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现在就去“挖宝”。而是利用这个时间差,提前开始一场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准备的“超长期战略布局”。
庄园的主屋是一座通风良好的加勒比风格大宅,家具简洁舒适,巨大的落地窗直面大海。凌羽崎将简单的行李交给管家,便和马克来到了面向码头的小型书房。这里已经提前布置了保密通讯设备和一些海图。
“马克,我需要你评估并执行一项新的长期支持任务,代号‘深海探戈’。”凌羽崎摊开一张加勒比海东部(涵盖哥伦比亚卡塔赫纳至巴拿马运河口)的海军海图,上面已经用铅笔做了几个不起眼的标记。“目标,不是任何具体地点或人物,而是一个‘能力建设’和‘环境塑造’过程。”
马克锐利的目光扫过海图,没有任何多余提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一,我们需要建立对这片广阔海域,特别是哥伦比亚北部外海至巴拿马运河西口区域,海洋水文、地质、以及……民间和官方海洋活动(包括科研、渔业、走私、海军巡逻)的长期、系统性信息收集能力。不是一次性调查,是持续数年的监控和数据积累。这需要可靠的本地船只、遥感数据购买、以及渗透进相关海洋研究机构或海事管理部门的信息渠道。”
“第二,开始物色、接触、甚至秘密投资全球范围内,从事深海勘探、水下机器人(ROV/AUV)、侧扫声纳、磁力仪等尖端海洋探测技术的初创公司、研究实验室或小型工程团队。特别是那些在军事或石油工业边缘、寻求商业化的技术。资金可以走‘地脉资本’或新设的离岸科技基金渠道,要分散,要隐蔽。”
“第三,以‘海洋环境保护’、‘深海生物研究’或‘水下文化遗产调查’为名,在加勒比地区(可以从巴哈马、开曼、或者这里开始)注册一个非营利性的海洋研究基金会。这个基金会要招募真正有水准的海洋学家、考古学家,开展一些公开的、有价值的科学研究,逐步积累学术声誉和区域合作网络。未来,它的船只和研究人员,需要有‘合情合理’进入目标海域进行作业的能力和授权。”
凌羽崎的手指在海图上哥伦比亚卡塔赫纳附近的海域画了一个无形的圈。“所有这些准备,都不直接指向那个最终目标。它们像是为一场可能十年后才上演的大戏,提前搭建舞台、准备道具、招募演员、疏通关系。我们投资的是时间、技术、网络和合法性。当有一天,技术成熟到可以经济地探测和打捞600米深度的沉船,当区域政治环境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比如某个国家寻求外资开发海洋资源)出现松动,当我们已经是在该区域活跃了多年、受人尊敬的‘海洋科研保护机构’时……我们或许能获得一个机会,一个以合作者、技术提供方、或者被邀请方的身份,接近那个坐标的机会。”
马克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这不是突击行动,是长期嵌入和能力构建。信息收集需要本地网络和可能的情报伙伴;技术投资需要专业筛选;基金会需要可信的学术领头人和精心的公关。安保支持的重点将转向:保护我们的研究人员和资产在该区域活动的安全;确保我们的信息收集活动不被发现真实意图;以及在极端情况下,为关键人员和数据提供撤离方案。这个任务周期很长,可能需要专门的预算和团队。”
“预算从我的私人资金池单列,初期按每年不超过两千万美元规划,具体你提方案。”凌羽崎授权,“团队由你负责组建,可以从现有团队抽调骨干,补充具有海事、情报分析、以及科技投资背景的新人。记住,所有动作,必须披上合法的、甚至高尚的外衣。”
“明白。”马克记录下要点,“另外,凌先生,您个人的潜水活动安排?附近海域有几处不错的珊瑚礁和沉船(近代的)潜水点,可以作为掩护。我们已经安排了持有专业潜水教练协会(PADI)教练和救援潜水员资格的安保人员随行,船只和装备也都经过额外安全检查。”
“安排一次吧,去个有历史感的沉船点。”凌羽崎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深邃的蓝色。亲身潜入海水,感受那种被巨大水体包裹的压迫感与静谧,或许能让他对六百米深处的黑暗与压力,有更直观的敬畏,也更坚定他采取这种迂回、长期策略的决心。
当晚,庄园露台
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与紫罗兰交织的壮丽画卷。凌羽崎独自坐在露台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杯加冰的百加得陈酿朗姆酒,看着最后一道光芒沉入海平线。手机震动,是理查德从纽约打来的加密卫星电话。
“凌先生,几个进展汇报。”理查德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电波杂音,“‘全球消费供应链基金’架构草案,霍利斯爵士已经提交,我们和世达正在审议,预计下月初可以完成法律实体注册。首批潜在投资项目清单也已出炉,包括荷兰一家创新型蔬果包装公司、加拿大一家拥有自有牧场的有机奶制品企业,以及智利一家中型葡萄酒庄。”
“埃莉诺的物流小组初步筛选出三个港口投资机会:一个是葡萄牙锡尼什港的扩建项目少数股权;一个是土耳其伊兹密尔港一个集装箱码头的运营权竞标(联合本地企业);还有一个是越南胡志明市附近一个新深水港的可行性研究赞助。她建议先从葡萄牙项目开始,风险相对较低,且能嵌入欧洲物流网络。”
“另外,‘特殊情况信用机会’小组锁定了两家因德崇关联交易中断而陷入困境的美国中型制造商,尽调已经深入,可能在一个月内提出债务收购方案。”
凌羽崎静静地听着,偶尔给出“继续推进”、“注意风险控制”等简短指示。他的思绪却有一半仍停留在那深蓝的海水之下。两百亿美元的潜在财富,像一颗被放置在时间胶囊里的巨钻,等待着他用耐心和精巧的布局去开启。
“还有一件事,”理查德最后说,“金井樱从东京报告,关于帕德玛纳巴斯瓦米神庙的研究基金会,拉吉·瓦德赫拉博士已经与特拉凡哥尔王室的一位旁系成员、以及神庙管理委员会的一位资深学者建立了初步联系,是以赞助一本关于神庙建筑史专著的名义。非常初步,但方向正确。”
“很好。告诉金井,保持耐心,只提供资金和学术支持,不提出任何要求。”凌羽崎抿了一口朗姆酒,辛辣醇厚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我们所有的这些长期布局——印度的神庙、海底的沉船、乃至页岩矿权和供应链网络——本质上都在玩同一个游戏:用当下的资本和智慧,购买未来巨大但不确定的‘期权’。”
他对着电话,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这个‘期权’的标的物,可能是地下的资源、历史的宝藏、消费的渠道、或者物流的节点。它的行权价,是我们需要投入的时间、金钱、技术和关系成本。它的到期日,可能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而它的价值,取决于未来技术是否突破、政策是否变化、秘密是否被揭开、需求是否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