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地产神话
金井樱微微颔首,继续道,语速平稳,如同背诵一份烂熟于心的报告:
“西武集团池袋部分的初步尽职调查已经完成。资产质量比预期中复杂,产权存在历史遗留的分割问题,租户结构也……不甚理想。
收购溢价需要重新评估,风险可能高于模型预设。”
她停顿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用红色标签标注的文件夹。
“但住友银行的不良债权包,优先级更高。位置分散,但折扣幅度达到评估值的百分之七十二。
抵押品清晰,原债务企业已清算完毕,产权干净。
三和银行的信贷团队初步审核通过,他们认为这是一个……‘高效利用额度’的机会。”她用了银行家的原话,语气里带有一丝淡淡的嘲讽,几乎听不出来。
“规模多大。”凌羽崎说。
“总打包价,二百八十亿日元。三和愿意提供其中百分之六十五的收购融资。”金井樱回答,
“如果全部吃下,需要动用手头约一百亿日元现金。这会暂时降低我们在其他目标上的灵活性。”
“吃下。”凌羽崎的指令没有迟疑,“速度比完美更重要。产权干净的不良资产,是现在最好的燃料。”
“明白。”金井樱低下头,在一份备忘录上迅速做了一个记号,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汇报似乎告一段落。短暂的沉默降临,只有铁灯灯丝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和窗外持续的风声。
金井樱没有收起文件,也没有起身。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依然低垂,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说,在酝酿什么。
凌羽崎拿起黑曜石烟灰缸,轻轻敲落烟灰。
“小学馆。”他吐出三个字,不是提问,而是提示。
金井樱吸了一口气,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平井专务依旧拒绝直接会面。财务部长的态度……是标准的礼貌性拖延。”她抬起眼,第一次直接看向凌羽崎,台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凌先生。他们还在用昭和三十年的思维守护他们的出版帝国。”
“所以?”凌羽崎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像窗外的石头一样冷硬。
“所以,需要绕过他们的堡垒。”金井樱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那位艺术品商人,小野田,已经确认。他手中有一幅月冈芳年的《风俗三十二相》之一,‘踌躇之相’。
品相极佳,流传有序。平井专务的父亲生前曾公开表示过对此画的欣赏。”
“价格。”
“小野田开价八千万日元。他认为这是……‘符合平井家门槛’的价格。”
凌羽崎没有说话。他拿起威士忌酒杯,又喝了一口,冰块几乎融化殆尽。他看了一眼窗外枯山水的沙纹,然后目光转回金井樱脸上。
“买下来。”他说,“不要还价。用‘昭和文化研究基金会’的名义捐赠。让小野田处理所有细节,确保赠与流程……优雅且不着痕迹。”
“是。”金井樱再次低头记录,笔尖移动得更快了一些。
所有公务汇报似乎都已结束。但她仍然没有动。空气仿佛凝固了,某种超出专业汇报范围的东西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将桌上稍稍歪斜的一份文件边缘轻轻对齐。一个细微的、不必要的动作。
凌羽崎看着她那只手,然后目光上移,落在她一丝不乱的发髻上。台灯的光线在她耳边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还有事?”他问,声音里依旧没有情绪,但音调稍微降低了一点。
金井樱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没有其他需要汇报的事项了,凌先生。”她的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平稳专业,那瞬间的松动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将文件收回鳄鱼皮公文包,扣上搭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凌羽崎独自留在房间里。他拿起酒瓶,又往杯子里倒了一点威士忌,没有加冰。
他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月光下那片静止的、由沙和石构成的枯海。
他没有回头。她在他身后五步远的位置跪坐,墨绿色和服下摆铺开如冷潭。手中是一份加厚的皮质文件夹。
“凌先生。”她低声说。
凌羽崎转身。他手中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大半。没有问候,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
金井樱上前,将文件夹置于黑漆鎏金桌案上,推向他一侧。
“‘昭和大地’上周资产更新。”她说。
凌羽崎没有碰文件。他走向一旁的鎏金酒柜,取出一瓶山崎12年威士忌,为她倒了一指宽的量,推过一只切子玻璃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一响。
她未动。
他翻开文件夹。纸张窸窣。油墨与旧档案的涩气浮起。
他一页页翻动,目光扫过银座、丸之内、六本木的地产数据:地址、面积、买入价、抵押额、利率。
金井樱以平稳无波的声线报数,每一个数字都精确至百万日元单位。她的声音像冰冷的珠链,一颗接一颗坠入寂静。
“三和银行的田中课长对丸之内楼的租赁合约真实性存疑。”她陈述,“转由富士银行承接后,问题解决。”
凌羽崎的指尖在汇总表底部停留。总抵押贷款额:两千一百亿日元。净资产增长百分之四百六十。
他合上文件夹。
“速度超过了预期。”他说。
“银行信赖地价永涨神话。”她答,“评估价普遍高于买入价百分之十五至二十五。贷款额度达评估值七成以上。”
凌羽崎啜饮威士忌。酒液滑过喉咙。
“阻力?”
“个别卖家犹豫。溢价足以覆盖疑虑。”她稍顿,
“招聘四名分析师,两名来自三井物产,一名原国土交通省官员。法务由田中律师事务所负责。开支控制在利息收入百分之八内。”
他走向她。阴影笼罩她的跪姿。他手指擦过她和服领缘,触到颈侧皮肤。她呼吸未变。
“下一步?”他问。
“向港区边缘、中央区临湾地块延伸。买入价折扣更大,杠杆效率未必下降。”她抬眼,
“建议分散至物流仓库与区域性购物中心。租金收益更稳定。”
“可以。”凌羽崎说,“杠杆率维持百分之七十五内。”
“需您授权五亿日元保证金,竞标东京湾填海土地。下周二截标。”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摩根担保信托支票簿,签下指令。纸张撕裂声锐利而简洁。
她双手接过支票,对折,收入内衬暗袋。动作如仪。
“‘扶桑文化振兴’架构已备。”她继续,“阿姆斯特丹控股,东京子公司注册完成。名义社长为西武百货退休常务。最终受益人是我。”
“地产是基础,文化资产,是目标。”他说。
“我明白。”
他手指滑入她发髻,微微用力。她下颌仰起,喉线绷直。
“银行问过最终资金来源吗?”
“日本长期信用银行风控部门问过。引导至离岸架构后,不再追问。”
他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湾岸灯火如浮动的金屑。
“规模扩大百分之五十。仙台、广岛、冈山。瞄准百货公司与酒店整体产权。利用地方银行急于进入东京的心理。”
“北海道拓殖银行要求部分资金用于当地项目。”
“可以。但需东京资产抵押。”他侧首,“以‘昭和大地’名义接触东京都政府,询问代官山、麻布改造项目的投标资格。匿名进行。”
“明白。”
短暂寂静。只有冰融化的微响。
“三菱地产正秘密收购Rockefeller Group股权。”她说,“传闻金额巨大。”
“不用管它。”他打断。
“第一劝业银行邀晚餐,讨论设立五千亿日元专属基金。”
“你代表我去。只听,不承诺。”
“是。”
他走回桌边,抽出文件夹中京都地块文件,用红笔划出“文化遗产缓冲区,限高十五米”。
“给理查德打电话。”他对着空气说,“足额投保地震险;低租金租约到期清空;京都地块评估突破限高可能性;接触保险公司谈合作。”
她颔首,未问理查德在何处。别墅内并无第三人的气息。
凌羽崎再次斟酒,却不喝,只握在手中。杯壁凝满水珠,一滴落在他腕表上。铂金表盘,无秒针,无数字。
“周报改为日报。”他说,“地产是避险资产,也是流动性陷阱。”
她起身。和服裙裾无声拂过榻榻米。行至门缘,她驻足。
“野村证券预测明年地价涨幅百分之十五至二十。”
“太保守了。”他说。
金井樱拉开门。夜风涌入,吹动她鬓边一丝散发。她未回首,身影没入廊道黑暗。
凌羽崎独自立于室中。终端机在角落泛着绿光,USD/JPY:214.20。烟灰缸里,一支登喜路薄荷烟燃尽,余烟如细线上升。
他拿起钢笔,在便签写下:
地产->抵押->现金->更多地产->更高抵押->更多现金->(杠杆)
圈起“杠杆”二字。笔尖凿穿纸张。
东京,1985年10月15日。别墅之外,资本正无声隆起如山。
箱根别墅的寂静被纸张的摩擦声取代。
秋意渐浓,窗外的枫叶染上暗红,如同缓慢凝固的血迹。
凌羽崎站在别墅二楼的日光室,目光落在铺满整张柚木长桌的文件上。
这些不再是微缩胶片,而是大量图纸、地籍册复印件、以及印有“日本电信电话公社”字样的老旧资产清单。
空气里混杂着旧纸张的霉味、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雪松香气,来自房间角落燃烧的香薰。
门被敲响,两声,精确而克制。
“进。”凌羽崎未抬头,指尖点在一张东京都心地图上,红笔圈出十几个点:“涩谷局”、“新宿局”、“赤坂局”。
他的手腕上,一枚百达翡丽Golden Ellipse微微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冷光,表盘薄得像一枚金币。
金井樱走进来,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羊绒套装,剪裁精准,衬得她身形更加挺拔。
手提铝镁合金公文箱,另有一个厚重的皮质图纸筒。她的表情如同能面,毫无波动,只有耳垂上小小的、光泽温润的珍珠耳钉微微晃动。
“凌先生。”她微微颔首,放下图纸筒,打开公文箱取出文件。箱内衬是深蓝色天鹅绒,分隔井然有序,每一份文件都装在透明的醋酸纤维文件夹里。
“NTT,”凌羽崎开口,像启动指令,“私有化进程已经开始。大藏省的那帮人,急着要做出政绩。
他们需要甩掉非核心资产,轻装上阵,讨好资本市场。”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是。”金井樱接话,平稳如汇报,“根据大藏省上周公布的初步方案,NTT将首先剥离其最庞大的不动产资产。
这些资产大多通过数十家关联子公司交叉持有,结构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但核心地块的价值…”她停顿一下,仿佛在陈述一个荒谬的事实,
“…惊人。绝大多数资产的账面价值还是昭和三十年代甚至更早购入时的数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展开一张巨大的东京都区部地图。优质的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上面用细密的绿色荧光笔标出无数地块,主要集中在各区核心地段。
“这些是目前已确认的、由NTT关联子公司持有的主要电信局舍和机房用地。”她的手指划过涩谷、新宿、港区、千代田区那些被标记的区域,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它们的共同特点,占地面积巨大,位于地铁站步行五分钟内的黄金区域,账面价值…”她再次停顿,“…多数是昭和三十年代或更早购入的数字,几乎可忽略不计。”
凌羽崎的目光跟随她的手指移动,如同将军审视沙盘。这些地块不是普通的土地,它们是散落在东京这座金矿最深处的钻石原石,被时代的灰尘所掩埋。
“收购策略?”他说道,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白色亚麻手帕,擦了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直接购买地块不现实,且目标太大。”金井樱的回答早已准备好,条理清晰得像一份军事计划。
“最佳路径是,收购持有这些地产的NTT关联子公司。
NTT管理层希望快速处理掉这些‘包袱’,对我们的全现金收购方案,抵触情绪会远低于那些传统的、对土地有着执念的家族企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