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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美利坚我画K线收割美股

共 155 章

正在阅读 · 第117章 黑色风暴

第117章 黑色风暴

电视屏幕在昏暗的书房里泛着青白的光。

凌羽崎坐在真皮扶手椅中,左手搭在椅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黄铜铆钉的边缘。

电视里,美国财政部长詹姆斯·贝克正站在白宫新闻厅的橡木讲台后,灯光在他无框眼镜上打出两个刺眼的白点。

“……德国央行必须认识到,维持过高的利率政策是在破坏国际协调努力。”

贝克的声音通过索尼特丽珑电视机的单声道扬声器传出,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他说话时手指敲击讲台,腕上的精工石英表表盘在镜头下一闪而过。

凌羽崎右侧三英尺处,理查德·米勒站在橡木书柜前,手里拿着半杯波本威士忌。冰块在杯中缓慢旋转,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没有看屏幕,而是盯着书柜第三层那排皮质封面的金融年鉴——1984年的那本略微凸出半英寸。

“他会提到日元吗?”理查德问。

“不会。”凌羽崎说。

电视画面切到记者提问环节。一名穿着宽肩格纹西装的男记者站起来,手中的磁带录音机举过头顶。贝克侧耳倾听,然后摇头,嘴角拉成一条平直的线。

凌羽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亚麻手帕,展开,对折,擦拭无框眼镜的镜片。动作缓慢,每个擦拭轨迹都平行。擦完后他举起眼镜对着台灯光源检查,然后重新戴上。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播整理面前的纸质稿件,抬头面对镜头:“以上就是财政部记者会的主要内容。接下来是天气预报……”

理查德按下遥控器。屏幕缩成一个白色光点,随即熄灭。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晕和窗外纽约夜晚的微弱市声。

“香港几点开盘?”凌羽崎问。

“我们这边周日晚上九点。”理查德看了眼腕上的劳力士Day-Date,金色表盘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泽。“还有四小时十二分。”

凌羽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是双层隔音的,但四十二层楼下的第五大道仍传来隐约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再滑向远方。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一点,正好按在一栋摩天楼顶端的红色航空警示灯上。

“渡鸦在哪里?”

“交易室。已经待了二十八小时。”理查德喝掉最后一口波本,杯子放在胡桃木边几上,杯底与木质表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他要求增加两台电传机。克劳恩下午送过去了。”

“备用发电机测试过了吗?”

“周三测试的。可以支撑七十二小时。”理查德停顿,“维特在核算各账户的保证金比例。目前最紧张的是美林账户,杠杆5.2倍,距离追缴线还有8.7%的缓冲空间。”

凌羽崎转身。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面部陷入阴影,只有眼镜边缘反射出两条极细的金线。

“提到6.5倍。”

“什么?”

“把美林的杠杆主动提到6.5倍。今晚就做。”凌羽崎走向书桌,手指划过桌面——胡桃木的纹理在指尖下感觉像细微的山脉。

“打电话给渡鸦,让他买入标普500指数期货的价外看跌期权。行权价220点,到期日10月30日。分五家经纪商下单,单笔不超过两千手。”

理查德从西装内袋掏出黑皮笔记本,翻开,用万宝龙钢笔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现金从哪里出?”

“帕拉贡银行东京分行。走日元-美元交叉货币互换,让施特劳伯执行,锁死汇率风险。”凌羽崎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盒登喜路香烟。铝制烟盒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取出一支,没有点燃,只是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通知金井樱,晓文化在日本的现金头寸全部转为隔夜存款。质押品只接受美国国债和黄金。”

理查德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笔记本。皮质封面合拢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市场会跌多少?”

凌羽崎把香烟放回烟盒,又咔哒一声关上。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看向理查德,但焦点似乎落在更远的地方。

“贝克刚才说话时,左手一直在揉右手的虎口。”他说,“1985年广场协议签字前,他在记者会上也有同样的动作。”

“所以?”

“所以他不确定。”凌羽崎绕过书桌,走向房间另一侧的酒柜。玻璃柜门拉开时,铰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取出一瓶山崎12年威士忌,倒了半英寸在水晶杯里,没有加冰。

“当财政部长在电视上公开指责盟国央行时,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精心策划的威慑,要么是绝望的恫吓。”

“你认为贝克在恫吓?”

“我认为他在赌博。”凌羽崎举起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而市场最讨厌的,就是坐在牌桌对面的玩家突然开始赌运气。”

电话响了。

老式转盘电话的铃声尖锐而持久,铜铃在木制底座上震动。响到第七声时,理查德接起听筒。

“西格玛办公室。”他听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螺旋电话线。“知道了。继续监控。”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凌羽崎,表情没有变化,但下颌的肌肉微微收紧。

“渡鸦报告,伦敦有匿名账户开始大量买入富时100指数的看跌期权。权利金总额估计八百万英镑,行权价集中在1800点,到期日都是本月。”

“哪个经纪商?”

“巴克莱和罗斯柴尔德都有。下单时间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持续到现在。”理查德停顿,“手法很专业。每单不超过五百手,分批进入,伪装成机构对冲。”

凌羽崎喝了一口威士忌。酒液滑过喉咙时带来轻微的灼烧感,然后是橡木和烟熏的余味。他把杯子放在酒柜顶上,杯底与玻璃台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叮声。

“有人和我们读同一份报纸。”他说。

“需要调查吗?”

“没有时间了。”凌羽崎看了眼墙上的格拉苏蒂挂钟,黄铜指针指向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告诉渡鸦,香港开盘后,如果恒生指数跌幅超过3%,就启动‘蓝灯协议’第一阶段。”

“全部头寸?”

“三分之一。”凌羽崎走向衣帽架,取下那件山本宽斋设计的黑色羊毛大衣。面料触手冰凉而厚重,衬里是深紫色的丝绸。“我去交易室。你留在这里,接所有电话。克劳恩和维特呢?”

“克劳恩在楼下办公室整理税务文件。维特……”理查德看了眼手表,“应该正在和高盛的通话专线上,核对明天到期的回购协议细节。”

“让他们都过来。带上所有纸质文件。”凌羽崎穿上大衣,扣子是一排黑色的牛角扣,每个都需要用力才能扣进相应的环扣。“今晚没有人离开这栋楼。”

10月19日,星期一

凌晨4:17,香港

交易室的电传机开始嘶叫。

渡鸦坐在六台终端机组成的弧形工作站中央,左手同时按着两台电话听筒。电传机的打印头在黄色纸带上疯狂跳动,吐出连续不断的字符。他扯下第一段纸带,眼睛快速扫过:

恒生指数开盘报3784.23点较前收盘下跌4.2%卖盘集中在汇丰控股和长江实业

第二台电传机启动。接着是第三台。

纸带像蛇一样从机器口中涌出,在桌上堆积、垂落、最终在地面蜷曲成团。油墨的气味混合着机器发热的金属味,还有渡鸦手边那杯冷掉的黑咖啡的苦涩气息。

他放开电话,抓起红色专线听筒——这条线直通帕拉贡银行苏黎世总部的夜间交易台。

“我是渡鸦。执行指令:卖出所有香港股票持仓,市价单,不限量。”

电话那头传来德语的确认声,然后是键盘敲击声,老式机械键盘的咔嗒声密集如雨。

渡鸦挂断,又拿起蓝色专线——连接瑞银东京分行。

“买入美元兑日元远期合约。三个月期,执行价140.50,名义本金五亿美元。”

他说话时眼睛没有离开终端屏幕。绿色的单色显示器上,恒生指数的数字正在跳动:

3761.89…3754.22…3740.15…每跳一次,后面都跟着一个向下的红色箭头。

交易室的门开了。

凌羽崎走进来,黑色大衣搭在臂弯。他身后跟着克劳恩和维特——克劳恩提着两个黑色硬壳公文包,维特腋下夹着一只棕色皮质文件夹,厚度超过三英寸。

“情况?”凌羽崎问。

渡鸦扯下最新一段电传纸带,递过去,没有回头。

凌羽崎接过纸带。纸质粗糙,油墨有些晕染。他快速阅读:

恒指跌穿3700点关口交易所宣布暂停程序化交易五分钟经纪商报告大量止损单未能成交

“流动性枯竭。”渡鸦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金属。“我们还有三成香港持仓没有卖出。经纪商说报价间隔已经扩大到十五个百分点。”

凌羽崎走到另一排终端机前。这些屏幕连接着路透社的实时数据馈送——1987年最新款,每台月租费两千美元。屏幕上滚动着全球市场的指数:

日经225指数-3.7%

富时100指数-5.1%

德国DAX指数-4.8%

法国CAC40指数-5.3%

所有数字都是红色。

维特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叠用回形针固定的表格。表格是复写纸打印的,蓝色字迹,边缘有些模糊。

“各账户保证金状况。”他把表格摊在空着的桌子上,手指点在最上面一行。“美林账户距离追缴线还有4.2%的缓冲。所罗门兄弟账户3.8%。高盛账户最好,5.9%。”

“现金头寸?”凌羽崎问。

“可动用现金四点二亿美元。短期票据三点八亿。另有二点四亿是承诺款,需要四十八小时才能解冻。”

克劳恩放下公文包,打开其中一个。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台便携式短波收音机——索尼ICF-2001,黑色塑料外壳,拉杆天线已经抽出。他调频,旋钮转动时发出沙沙的静电噪音,然后锁定在一个英语频道:

“……香港交易所刚刚宣布,由于市场波动过大,今日剩余交易时间将暂停所有交易。这是恒生指数历史上第一次因暴跌而提前休市……”

播音员的声音平静专业,但背景里能听到交易所现场的嘈杂声——喊叫、电话铃声、某种东西被摔碎的声响。

凌羽崎走到窗边,虽然才凌晨五点,但已经有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还有隐约的警笛声,像远处海面上传来的雾笛。

“东京几点开盘?”他问。

“我们这里下午七点。”渡鸦回答,眼睛盯着屏幕上新跳出的数据。“还有十四小时四十三分。”

凌羽崎转身,从大衣口袋掏出一盒火柴。是纽约“21”俱乐部的赠品,硬纸盒,侧面印着俱乐部的标志性铁栅栏图案。他划燃一根火柴,硫磺味在空气中短暂弥漫,然后点燃一支香烟。

“维特。”

“在。”

“计算一下,如果日经指数明天开盘下跌10%,我们的空头头寸能产生多少利润。”

维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表格,已经预先计算好。他用钢笔在某个数字上画了个圈,推过去。

凌羽崎看了一眼,没有碰那张纸。

“克劳恩。税务层面,如果我们在今天之内将部分利润转入帕拉贡银行,适用哪个税率?”

“资本利得税28%,但如果是跨国转移,可能触发反避税条款。”克劳恩合上收音机,拉杆天线收回时发出金属摩擦声。“我建议通过荷兰NOOVA架构走,用知识产权特许权使用费的名义。名义税率15%,实际支付9%。”

凌羽崎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缓缓飘出,在终端屏幕的绿光中盘旋上升。

“执行。”他说。

上午8:30,纽约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像一锅煮沸的水。

凌羽崎站在二楼观察廊的玻璃幕墙后,俯视下方。大厅里挤满了人——穿着宽松西装的男人挥舞着纸单,大声喊叫;女交易员穿着垫肩外套和及膝裙,在人群中穿梭,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报价板上,数字不断刷新,绿色越来越少,红色像瘟疫一样蔓延。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咖啡味和纸张的油墨味。还有雪茄烟雾——尽管墙上挂着禁止吸烟的标牌,但仍有几缕灰蓝色的烟雾从人群深处升起。

理查德站在凌羽崎左侧半步,手里拿着最新的《华尔街日报》。头版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

全球市场崩盘道指期货预示暴跌

“开盘会跌多少?”理查德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下方的喧嚣吞没。

凌羽崎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玻璃上轻轻敲击——不是随意的敲打,而是有节奏的:哒,哒哒,哒,哒哒哒。像摩尔斯电码,又像某种私人仪式。

九点整。

开盘钟声响起,但被大厅里的噪声淹没。报价板上的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数字开始跳动:

2246.74

2239.12

2225.06

2208.91

每分钟都在下跌。

凌羽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副金边阅读眼镜,戴上,然后从大衣口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墨水是深蓝色,字迹工整得近乎机械。他看了十秒钟,折好,放回口袋。

“给渡鸦打电话。”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启动‘蓝灯协议’第二阶段。”

“全部?”理查德确认。

“除了日本空头头寸,其他全部。”凌羽崎摘下眼镜,用亚麻手帕擦拭镜片。“让他优先执行标普500期货的空单。如果市场提供流动性,就分批加仓。”

理查德走到观察廊角落的电话亭。老式电话亭是木质框架配玻璃门,他进去,关上门,噪音顿时减弱。透过玻璃,能看见他拨号、说话、听筒紧贴耳朵。

凌羽崎独自站在玻璃前。

下方大厅里,有个穿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把手中的纸单全部抛向空中。纸张像雪片一样散开,飘落,被人群踩在脚下。另一个角落,一个年轻交易员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在颤抖——但没有人停下脚步看他。

报价板上的数字:

2156.33

跌幅已经超过4%。

电话亭的门开了。理查德走出来,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点,但步态依然稳定。

“渡鸦说,期货市场的买卖价差已经扩大到离谱的程度。”他走到凌羽崎身边,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卖单比买单多二十倍。他问了两次确认——真的要在这个流动性下加仓吗?”

“他问的时候,手在抖吗?”凌羽崎问。

理查德回想了几秒:“没有。但他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频率是平时的1.5倍。”

“那就执行。”凌羽崎转过身,不再看大厅。“回交易室。”

上午11:47

交易室的六台电传机中有三台已经停止工作——纸带用完了。用过的黄色纸带在地上堆积成小山,有些展开,有些仍蜷曲,像某种现代艺术装置。

渡鸦站在唯一还在工作的终端前,左手按着三台电话听筒,右手在计算器上快速敲击。计算器是德州仪器TI-5100,绿色荧光数字显示,按键是硬塑料,每次按压都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标普500期货,成交均价96.40,空单总量一万二千手。”他没有抬头,声音像机器播报。“道指期货,成交均价2145,空单八千手。纳斯达克期货,成交量太低,只成交了三百手。”

凌羽崎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摊开着《金融时报》。他没有在读报,而是盯着报纸边缘——那里有他用钢笔画出的一行数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现金消耗?”他问。

维特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新表格:“期货保证金已支出二点一亿美元。期权权利金支出四千三百万。如果市场再跌5%,需要追加保证金约八千万。”

“我们有吗?”

“有,但会吃掉短期票据的一半。”维特用钢笔在某个数字上画了个圈。“建议动用帕拉贡银行的备用信贷额度。年化利率12.5%,但可以随时提取。”

凌羽崎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圆桌上的玻璃杯——里面是半杯水,没有冰。杯子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指尖触碰时留下清晰的痕迹。

电话响了。

不是交易室的专线,而是那台老式转盘电话,放在门边的胡桃木边几上。铃声在机器噪音和电传机嘶叫声中显得突兀而顽固。

理查德走过去接起。

“西格玛办公室。”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捂住话筒,转向凌羽崎。“是亨利·克拉维斯。KKR的。”

凌羽崎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接过来。”

理查德按下转接按钮,把听筒递过去。电话线不够长,凌羽崎必须站起来,走到门边。

“亨利。”他说。

听筒里传来克拉维斯的声音,背景有模糊的音乐声——可能是钢琴,但听不清旋律。

“我在‘21’俱乐部。”克拉维斯说,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但依然平稳。“刚和米尔肯通完电话。德崇证券的高收益债部门今天接到了两百个追加保证金电话。”

凌羽崎没有接话。他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五十二分。

“我打电话是想问,”克拉维斯继续,“你那个西格玛基金,还有份额吗?”

“SPF已经封闭了。”

“我知道。但创始人元老层那三席,如果有一席……愿意转让呢?”

凌羽崎的食指在听筒塑料外壳上轻轻摩挲。外壳是黑色的酚醛树脂,触感温润中带着细微的颗粒感。

“转让价格?”

“五千万美元的原出资额,加上……百分之五十的溢价。”克拉维斯停顿,背景里的音乐声停了。“现金支付。今天之内可以到账。”

“为什么这么急?”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放在硬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是克拉维斯的轻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

“因为明天,”他说,“现金可能比钻石还珍贵。”

凌羽崎看向交易室中央。渡鸦正从电传机上扯下最新纸带,展开,眼睛快速扫过,然后转头看向这边,点了点头——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给我账号。”凌羽崎说,“帕拉贡银行会在一小时内处理。”

挂断电话后,他把听筒放回底座,转身面对房间里的三个人。

“维特。”

“在。”

“从备用信贷额度中提取七千五百万美元。汇到克拉维斯提供的账户。”

“名义?”

“咨询费。”凌羽崎走回圆桌,重新坐下,拿起《金融时报》。“克劳恩,起草一份简短的咨询服务协议。期限六个月,费用七千五百万,服务内容写‘战略并购咨询’。今天下班前让克拉维斯签字。”

“法律风险呢?”克劳恩问,但手已经打开公文包,取出空白合同纸。

“没有风险。”凌羽崎翻开报纸,目光落在国际版的一篇报道上——关于日本大藏省可能调整外资政策的分析。“因为他真的需要咨询。”

下午2:30

道琼斯指数跌破2100点。

交易室的终端屏幕上,数字跳动的速度开始变慢——不是因为市场平稳了,而是因为交易过于密集,系统处理不过来。每隔几秒,数字就突然跳跃一次,每次跳跃都是向下的红色箭头。

渡鸦已经停止操作。他坐在工作站前,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但瞳孔似乎没有聚焦。身旁的电话响了三次,他没有接。

电传机终于完全安静下来——所有纸带都用完了。最后一截纸带垂在出纸口,上面印着最后一条信息:

NYSE宣布暂停程序化交易重启时间未定

凌羽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第五大道上堵满了车,喇叭声连成一片。有几个行人站在路边,仰头看着某个大楼的电子显示屏——那上面应该也在滚动股市信息。

他掏出登喜路烟盒,打开,发现里面只剩一支烟。取出来,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跌幅多少了?”他问。

理查德在看最后一份电传纸带:“道指跌幅18.7%。标普500跌幅19.2%。纳斯达克……数据不全,但估计超过20%。”

“我们的头寸?”

维特递过来一张手写表格。表格是用铅笔写的,数字工整,但边缘有多次擦改的痕迹。

“期货空头浮动盈利:三十点二亿美元。期权头寸浮动盈利:九亿九千四百万。股票空头……很难计算,因为很多股票已经停止交易。”

“总盈利?”

维特翻到表格背面,那里有一个用钢笔写的数字,墨水很深,几乎透到纸的另一面。

“四十点一亿美元。扣除保证金和利息支出,净利大约三十点五亿。”

凌羽崎把香烟从嘴边取下,放回烟盒,然后合上盖子。铝制烟盒合拢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咬合声。

“日本呢?”他问。

渡鸦终于动了。他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东京还有四小时开盘。日经指数期货在新加坡已经跌了9.8%。”

“我们的空头头寸?”

“规模二百二十八亿美元。如果日经开盘跌10%,盈利约二十点八亿。”渡鸦停顿,“但问题是,如果跌得太狠,日本交易所可能直接休市。那样我们无法平仓。”

凌羽崎走回圆桌,拿起那杯水。水已经变成室温,杯壁上的水珠都蒸发了。他喝了一口,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一次。

“理查德。”

“在。”

“给帕拉贡银行东京分行打电话。让施特劳伯联系三菱UFJ银行的外汇交易台,预约一笔美元-日元的远期互换合约。名义本金十亿美元,执行价140.00,期限三个月。”

“为了什么?”

“为了在所有人都想逃离日元时,”凌羽崎放下水杯,“我们给他们提供一条船。”

下午3:17

距离纽约股市收盘还有四十三分钟。

交易室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那台红色专线——紧急联络线路。

理查德接起,听了五秒,然后把听筒递给凌羽崎。

“美联储的人。”他只说了四个字。

凌羽崎接过听筒,走到房间角落,那里噪音最小。

“我是凌羽崎。”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年纪听起来五十岁左右,口音是标准的新英格兰地区英语,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在朗读。

“格林斯潘主席让我打这个电话。”对方说,背景非常安静,可能是在密闭的办公室里。“他想知道,如果明天上午市场继续下跌,西格玛集团是否会加入银行间的流动性支持计划。”

“什么计划?”

“一个……非正式的安排。”对方停顿,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几家主要投行和基金公司,承诺在市场极度恐慌时,不撤回资金,不追加保证金,并提供短期拆借。”

凌羽崎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秒针一格一格跳动,机械机芯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条件?”

“没有书面条件。只有口头承诺。”对方又停顿,“但格林斯潘主席说,他会记得谁是朋友。”

电话线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像远方的雷暴。

凌羽崎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平稳,深沉,带着轻微的鼻腔共鸣。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他终于说。

“可以。但请在一小时内回复。”对方说,“主席今晚七点要见财政部和证监会的人。”

挂断电话后,凌羽崎没有马上走回房间中央。他站在角落,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块亚麻手帕,展开,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正方形,然后放回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

“理查德,渡鸦,维特,克劳恩。”他依次看向四个人,“到会议室。现在。”

10月20日,星期二

上午8:05

纽约还没有日出,但东方天际线已经泛出鱼肚白。

凌羽崎站在交易室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咖啡装在白色瓷杯里,杯壁很厚,握在手里能感觉到热度透过陶瓷传递到掌心。

楼下街道几乎空了。只有几辆垃圾车在缓慢移动,还有两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清洁工在清扫人行道上的落叶和纸屑——其中一张纸可能是昨天的《纽约邮报》,头版标题隐约可见“崩盘”字样。

理查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送来的报纸。《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金融时报》,都还散发着油墨味。

“头条都差不多。”他把报纸放在圆桌上。“‘黑色星期一’、‘历史性暴跌’、‘金融危机’。”

“救市消息呢?”

“还没有正式公布。但《华尔街日报》内页有篇报道,引用‘不愿具名的美联储官员’的话,说央行‘已准备好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凌羽崎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很苦,没有加糖,也没有奶。苦味在舌根停留几秒,然后慢慢扩散。

“日本开盘了?”他问。

“七分钟前。”理查德看了眼手表,“日经指数开盘报21567.23点,较前收盘下跌11.4%。”

“我们的空头头寸平仓了吗?”

“渡鸦正在执行。通过五家经纪商同时操作,但市场流动性很差。目前只平掉了三成。”

凌羽崎走到圆桌前,翻开《华尔街日报》内页。那篇关于美联储的报道在B3版,篇幅很短,只有四段。他快速读完,然后合上报纸。

“告诉渡鸦,不用急着平完。如果市场继续跌,就留一部分头寸。”

“风险呢?”

“日本央行不会坐视不管。”凌羽崎放下咖啡杯,瓷杯与木桌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中曾根康弘最讨厌两件事:一是日元升值太快,二是股市崩盘影响自民党选举。现在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电话响了。

这次是那台蓝色专线——连接帕拉贡银行苏黎世总部。

凌羽崎接起。听筒里传来沃纳·施特劳伯的声音,德语口音的英语,语速很快:

“日本三和银行刚刚联系我们。他们想知道,西格玛集团是否愿意参与一个特别信贷安排——向面临保证金追缴的日本证券公司提供美元贷款。”

“利率?”

“年化28%。但需要美国国债作为抵押品,抵押率130%。”

“期限?”

“最短七天,最长一个月。”施特劳伯停顿,“他们暗示,如果参与,未来在西格玛进入日本信托银行领域时,会得到‘便利’。”

凌羽崎看向窗外。天空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边缘染上了淡金色。但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

“答应他们。”他说,“但要求抵押率提高到150%,并且抵押品中至少一半是日本国债。”

“理由?”

“因为日本国债的流动性,”凌羽崎说,“比日本股票好。”

挂断电话后,他走回窗前。街道上开始出现第一批上班的人——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步伐很快,头低着,没有人交谈。

“今天会怎样?”理查德问。他站在圆桌旁,手里拿着那份浮动盈利表格,但没有看。

凌羽崎没有回头。

“今天,”他说,“会有人破产,有人暴富,有人自杀,有人庆祝。然后明天,所有人都会装作今天从未发生过。”

上午10:15

道琼斯指数低开6.7%。

交易室的终端屏幕上,数字跳动的模式很奇怪——

不是连续的下跌,而是断断续续的暴跌,中间夹杂着短暂的停顿。

每次暴跌都伴随着交易量的突然放大,然后迅速萎缩。

渡鸦已经回到工作站前,但这次他没有操作。他只是看着屏幕,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和心跳差不多。

电传机又活了一台——理查德早晨更换了纸带。但吐出的信息很少,只有零星成交报告。

IBM成交1000股@$112.50较昨日收盘跌14.3%

埃克森成交500股@$32.75跌12.8%

通用电气无成交

“市场死了。”渡鸦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凌羽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是空白的,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环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但没有落下。

电话响了无数次。大部分是理查德接的——经纪商询问保证金状况、律师询问合同细节、其他基金公司试探性地询问“有没有兴趣联合救市”。

凌羽崎只接了两个。

第一个是金井樱,从东京打来。背景里能听到日语的喊叫声和电话铃声,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她汇报了晓文化在日本地产市场的头寸——全部是长期持有,没有杠杆,所以没有追加保证金压力。

她还说,下午要开紧急会议,讨论是否暂停所有新书出版计划。

“不要停。”凌羽崎说,“市场崩盘时,娱乐内容的需求反而会上升。”

第二个电话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串数字。凌羽崎接起时,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十一点。准备好。”

然后挂断。

凌羽崎看了眼挂钟:十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

他放下铅笔,站起身,整理西装——深灰色三件套,羊毛面料,萨维尔街定制。翻领平整,肩线笔直,袖口露出半英寸的白色衬衫袖口,袖扣是简单的铂金圆扣。

“理查德,跟我来。”他说,“渡鸦,你留在这里。如果十一点整市场发生任何变化,立刻开始平掉所有期货空头头寸。不要问为什么,直接执行。”

“什么变化?”渡鸦问。

“任何变化。”凌羽崎走向门口,“成交量突然放大,价格突然反弹,或者……广播里突然传出某个人的声音。”

上午10:58

美联储大楼外聚集了三十多个记者。摄像机的镜头盖都开着,三脚架支在人行道上,电线像黑色的蛇一样蜿蜒。

凌羽崎和理查德站在街对面的一栋建筑门廊下。这里避风,也能清楚地看见大楼正门。

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空气潮湿,像要下雨。街上的车流缓慢,喇叭声零星响起,但比昨天少得多。

理查德看了眼手表:十点五十九分。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呢?”他问。

“那就说明,”凌羽崎说,“我们高估了一些人的勇气。”

十一点整。

美联储大楼的正门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只是开了一条缝,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他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他走到台阶边缘,停下,面对镜头和麦克风。

凌羽崎认出了他——艾伦·格林斯潘,两个月前刚上任的美联储主席。

格林斯潘没有用讲台,也没有拿演讲稿。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目光平静地扫过记者群,然后开口。声音通过记者手中的便携录音机放大,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联邦储备体系,基于其作为国家中央银行的职责,今天确认已准备好充当流动性支持的最后提供者,以维持金融体系的运作。”

他停顿了一秒。只有一秒。

“为履行这一职责,联储将向银行和金融机构提供必要的流动性支持,以确保市场有序运行。”

说完这两句话,他转身,走回大楼。门在他身后关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记者群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喊叫和提问声。但格林斯潘已经消失了。

凌羽崎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十一点零一分。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奔驰W126。理查德跟上。

上车前,凌羽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美联储大楼。大楼是花岗岩外墙,窗户狭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回办公室。”他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隔音很好,街上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车子启动时,车载收音机自动打开。调频电台正在插播新闻,女主播的声音专业而冷静:

“……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刚刚发表简短声明,承诺提供流动性支持。道琼斯指数在声明发布后三分钟内反弹3.7%……”

凌羽崎按下按钮,关闭收音机。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的细微声音。

下午2:30

交易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得轻松,而是从凝固的死寂变成了紧绷的活跃。电传机又开始吐出纸带——虽然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终端屏幕上的数字不再只是红色,开始出现零星的绿色。

渡鸦站在工作站前,双手同时在两台电话上操作。他说话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平稳,简短,没有多余的字。

“标普500期货,平仓三千手,成交均价98.20……道指期货,平仓两千手,成交均价2180.40……”

每报出一个数字,维特就在表格上记录一次。表格已经换到第三页,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密集而规律。

凌羽崎坐在圆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份浮动盈利表格。他用红环铅笔在最后的总数上画了一个圈:

三百亿亿美元。然后在这个数字下面,又写了一个数字:二百亿亿(日本)。

圈起来的数字墨水很深,几乎要划破纸面。

克劳恩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早晨起草的那份咨询服务协议。克拉维斯已经签了字,用的是万宝龙钢笔,蓝色墨水,签名龙飞凤舞,占据了半页纸的右下角。

“需要你签字。”克劳恩把文件和一支笔推过来。

凌羽崎接过笔,但没有马上签。他看了眼签名处旁边的日期:1987年10月20日。

“你觉得,”他问,笔尖悬在纸面上,“克拉维斯为什么愿意付七千五百万,买一个不存在的服务?”

克劳恩推了推眼镜。镜片是蔡司的,在灯光下反射出两圈微弱的虹彩。

“因为他知道,”克劳恩说,“今天之后,能提供‘服务’的人,会变得很少。”

凌羽崎签下名字。字迹工整,每个字母都清晰可辨,没有连笔。签完后他把笔帽盖上,咔哒一声。

“把这个寄给他的时候,”他说,“附一瓶1978年的罗曼尼康帝。”

“理由?”

“告诉他,”凌羽崎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这是为了纪念一个时代的结束。”

下午4:00

纽约股市收盘。

道琼斯指数最终收在2246.74点,较昨日收盘上涨5.9%。全天振幅超过20%,交易量创历史纪录。

交易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渡鸦关掉所有终端机。屏幕一个接一个熄灭,最后的光点消失后,房间里突然暗了许多。他按掉还在闪烁的电话指示灯,然后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维特合上文件夹,用橡皮筋捆好。他把所有铅笔放回笔筒——六支铅笔,每支都削得很尖,但现在笔尖都钝了。

克劳恩整理好所有文件,装回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理查德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纽约的天际线开始亮起灯光。一栋接一栋,先是零星几点,然后成片亮起。远处的世贸中心双子塔,两栋楼的灯光同时点亮,像两根巨大的蜡烛。

凌羽崎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在渡鸦的工作站前,看着那些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屏幕表面是深灰色的玻璃,反射出房间里的景象——他自己,还有身后窗外的城市灯光。

“今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我们赚了两百亿美元。其中九十亿来自美国市场,一百亿来自日本市场和其他市场。”

没有人说话。

“渡鸦,你的奖金是利润的1%。理查德,0.8%。维特,0.6%。克劳恩,0.5%。”

仍然没有人说话。

凌羽崎转过身,面对他们。他的脸在阴影中,只有眼镜边缘反射着窗外最后的天光。

“明天,市场会反弹。媒体会说是美联储救了市,是格林斯潘的勇气阻止了崩溃。投资者会慢慢回来,假装黑色星期一只是一场噩梦。”

他停顿,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块亚麻手帕,展开,擦了一下眼镜,然后又折好,放回去。

“但我们知道真相。”他说,“真相是,市场今天没有崩溃的唯一原因,是因为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早看到了崩溃的到来,并且准备好了工具,从废墟中挖掘黄金。”

窗外,一辆救护车驶过,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明天早上九点,所有人准时到岗。”凌羽崎走向门口,手握住黄铜门把手——把手冰凉,表面有细微的划痕。“我们要开始下一个阶段。”

他拉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交易室里只剩下四个人,和满地的电传纸带。

渡鸦第一个动。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段纸带,展开。纸带上印着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的一条成交记录:

苹果公司成交5000股@$17.25较开盘上涨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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