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独享
西格玛资本办公室内依旧保持着恒定的微凉,但空气循环系统似乎调整了模式,气流更加轻柔,几乎感觉不到流动。巨大的白板上,“西格玛稳定增长基金”分支下的“KO”、“MCD”、“PG”、“NKE”,“C”后面已经填上了精确的建仓数据和成本价,墨迹早已干透。
凌羽崎的注意力早已离开了那块公共区域。他此刻站在办公室内侧一间更小的、没有任何窗户的分析室内。这里的空气更冷,墙壁是更厚的隔音材料,只有一排发出幽幽绿光的CRT显示器提供照明。
屏幕上滚动着的是彭博终端机的早期版本、路透社金融信息以及一些通过特殊渠道接入的学术数据库和专利查询系统的界面。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高速运行散发的微弱臭氧味和热塑性塑料的气味。
分析室中央的钢制桌面上,摊开着三份新的档案。档案封面是简单的黑色硬纸板,没有任何标识,只用白色标签纸打印着三个名称:Genentech, Amgen, Adobe。
渡鸦站在房间的角落,像一道静止的影子。他的存在似乎进一步降低了本已很低的环境温度。维特坐在一台终端前,屏幕上是复杂的现金流折现模型(DCF Model),变量栏里输入的是极其乐观的长期增长假设。理查德则负责翻阅大量的行业简报、科学期刊影印件和技术白皮书。
凌羽崎的手指划过Genentech的名字。
老朋友了,重生第一笔资金,它就是重点目标。
这家成立于1976年的公司,是生物技术行业的开创者。去年,它发布了第一款重组DNA技术生产的药物——人工胰岛素(Humulin),由礼来公司销售。
它的股价在过去两年里经历了惊人的波动,如同坐过山车,是华尔街又爱又恨的“故事股”。市场对它的估值充满了分歧:巨大的潜力 vs烧钱的速度、监管的不确定性。
“Genentech基因泰克,”凌羽崎的声音在寂静的分析室里响起,冰冷而精确,如同在做一个解剖报告。
“核心价值:重组DNA蛋白质药物研发平台。
专利壁垒:高。
拳头产品:生长激素(Protropin)、TPA(组织纤溶酶原激活剂,用于心脏病发作)。
风险:FDA审批周期、生产规模化挑战、现金流为负。”
他的指尖移到Amgen安进的档案上。
这家公司比Genentech更年轻,1980年才成立,
专注于另一个前沿领域:基于细胞培养的治疗性蛋白质,红细胞生成素EPO、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G-CSF。
它更低调,更专注于研发,远离公众视野。
“Amgen安进。”凌羽崎继续道,
“核心价值:哺乳动物细胞大规模培养技术。
目标市场:肾病贫血、化疗辅助。
潜力:可能比Genentech的更专注、更巨大。
现状:极度缺乏资金,处于关键临床前研究阶段。”
最后,他的手指点在Adobe的名字上。这是一家刚刚于1982年成立的软件公司,创始人来自施乐PARC实验室。
它的产品看起来毫不起眼:一种名为PostScript的页面描述语言。
但它解决了一个巨大的痛点:让不同的计算机、打印机和排版设备能够用同一种语言沟通,实现“所见即所得”的高精度印刷。
它的客户是苹果、是Aldus(PageMaker的开发者)、是整个即将爆发的桌面出版(DTP)行业。
“Adobe。”凌羽崎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丝。
“核心价值:PostScript,未来桌面出版和图形设计的底层协议。
商业模式:授权费。
市场定位:隐形冠军,生态系统构建者。
风险:竞争对手,IBM、惠普可能开发替代标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沉默的下属。
“这三家,不属于SSG Fund,由‘深度探索控股’直接持有,百分之百独享。”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SSG Fund是用来安抚华尔街、绑定资源盟友的稳定器。而真正的、未来的爆炸性增长核心,必须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不容任何稀释。
“Genentech已上市,但波动剧烈。”理查德接口道,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股价图表。“目前市值约八亿美元。我们可以通过多个经纪商,在公开市场分批建仓,避免引起注意。目标持股比例?”
“不设定要求,尽可能多”凌羽崎回答。“利用市场对其短期财务数据的恐慌情绪逢低吸纳。
主要通过购买场外大宗交易协议,通过瑞信和瑞银执行。”
“Amgen未上市。”维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需要直接进行私募股权投资(Private Placement)。
他们正在进行B轮融资。估值预期…大约四千万美元。”
“接触他们。以‘深度探索控股’旗下匿名实体的名义。”凌羽崎指示。“报价可以比他们的预期高百分之二十。
但条件:优先股,附带清算优先权和新股认购权(warrants)。投资金额…八百万美元。要求一个董事会观察员席位,非投票权。”他开出了苛刻但直接的条件,用溢价换取控制性和未来权利。
“Adobe…”理查德翻看着一份技术评估报告,“…他们目前更倾向于战略合作伙伴而非纯财务投资者。苹果已经向他们提供了贷款和深度合作。”
“他们的价值不在硬件,在软件协议。”凌羽崎打断他。“接触约翰·沃诺克(John Warnock,Adobe联合创始人)。
告诉他,我们理解PostScript不是一种产品,而是一种语言,一种即将连接数字世界和物理印刷世界的基础协议。
我们投资的就是这种‘协议’的标准化过程。我们可以提供资金,帮助他们加快在更多打印机厂商和软件开发者中的推广。
不要董事会席位,只要一个最优惠的长期授权费率保证和优先投资权。”
凌羽崎的指令精准地切中了每个目标的核心痛点与未来价值:
对Genentech,利用市场波动悄悄收集筹码;对Amgen,用溢价资金换取早期的高比例所有权和未来权利;
对Adobe,用对其技术愿景的深刻理解和战略资源支持,而非单纯金钱,来敲开大门。
分析室内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凌羽崎走到一台终端前,屏幕上正显示着Genentech的股价走势图,那是一条剧烈震荡、总体向上的曲线。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输入了几个指令,调出了一份关于TPA药物三期临床试验结果的预印本摘要,快速浏览着。
维特和理查德分立在桌子两侧,如同等待指令的仪仗。
维特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分类账,理查德则负责将一沓沓标注着不同公司名称的财务摘要和交易确认单,按照某种顺序无声地递送到桌面上特定的位置。渡鸦守在门口,仿佛一尊隔绝内外世界的门神。
图纸被一道清晰的竖线分为左右两栏。
左栏顶端,凌羽崎用精准的工程字体写着:【独享资产-深度探索控股】。
右栏顶端则是:【共享资产-西格玛稳定增长基金(SSGF)】。
他的笔尖首先落在左栏。
“微软,”凌羽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清单。“非投票权普通股。持股比例:百分之二十点五。总成本:一千八百万美元。”他在左栏下写下“MSFT”,后面跟上金额和比例。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理查德递上一份瑞银的账户资产确认函。
“甲骨文,”笔尖下移。“优先股。附带观察员席位。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五。总成本:一千万。”又一个名字和数字被记录下来。维特迅速在分类账上对应位置打勾。
“思科系统,”他的笔尖没有停顿。“天使轮。持股比例:百分之四十九。总成本:五十万美元。”这个数字与之前动辄千万的投入相比,显得微不足道,却被记录在“独享”栏的最上方。
然后是三个新名字。“基因泰克(Genentech),”他继续道,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公开市场及大宗交易购入。持股比例:百分之四点九。
总成本:九百四十万美元。”
“安进(Amgen),”笔尖移动。“B轮优先股。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三。总成本:八百万美元。”
“开市客(Costco)“由詹姆斯·辛内加尔和杰弗里·布罗特曼共同创立,于1983年9月15日在美国华盛顿州西雅图市开设了第一家仓储量贩店,现在扩张急需要资金。“500万,我需要至少49%的股份”
“Adobe,”最后一个。“A轮优先股。附带优先授权条款。持股比例:百分之二十五。总成本:四百二十万美元。”
苹果?还不到时候。
铅笔在纸上书写的声音是房间里唯一的主导声响。每一个数字都被冷静地记录,每一个百分比都代表着对未来某个领域的一块绝对控制权。左栏很快被这些名字和数字填满,它们像一排沉默的士兵,代表着潜伏在水下的、真正的力量。
凌羽崎放下铅笔,拿起旁边的金属比例尺,比对着左栏的记录,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过,进行着无声的核算。维特手中的计算器开始发出密集的、清脆的按键声,他在同步进行验算。
几秒钟后,维特抬头:“独享资产部分,截至今日,总投资额确认:三千三零一十万美元。”他报出的数字精确到十万位。
凌羽崎微微颔首,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中间值。他的笔尖移向了图纸的右栏。
“西格玛稳定增长基金,”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提及这个名字时,语调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投资标的:沃尔玛(WMT)。”笔尖落下。“持股成本:二十六点七五美元。总股数:一百二十万股。总成本:三千二百一十万美金。”
理查德递上道富银行的持仓报告。
“可口可乐(KO),”他继续写下。“总成本:两千八百万美元。”“麦当劳(MCD),总成本:两千一百万美元。”“宝洁(PG),总成本:一千九百万美元。”“耐克(NKE),总成本:一千五百万美元。克莱斯勒,总成本:一千万美元。”
右栏的记录显得更加“规整”,都是家喻户晓的名字,金额巨大,但每一条记录所代表的“潜力”,在凌羽崎眼中,与左栏那看似零散却精准致命的组合相比,不可同日而语。这些是“暖池”,是展示给外界看的丰饶鱼塘。
维特的计算器再次响起,这次持续时间更长。“共享资产部分,SSGF基金,总投资额确认:一亿两千五百万美元。
资金来源:耶鲁、橡树、海湾基金(指代中东主权基金),各五千万元承诺额,已全部到位并完成建仓。”
“后期我也投入一笔吧,凑个整”
凌羽崎的目光落在图纸的右下角。他拿起铅笔,在左栏和右栏的下方,各画了一条总结线。
左栏总结线后,他写下:独享资产总值(成本价):$49.6M右栏总结线后,他写下:共享资产总值(成本价):$125.0M
然后,他在图纸的最底部,画上最后一道双横线,
总权益投资支出:$174.7M美元。
一个在1984年末堪称天文数字的投入。其中,超过四分之一,投向了那些隐藏在视野之外、未来将掀起惊涛骇浪的“独享资产”。
他放下铅笔。笔杆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哒”的一声。
深度探索控股(独享资产)
微软(Microsoft):投入资金:$18,000,000,股份占比:20.5%
甲骨文(Oracle):投入资金:$10,000,000,股份占比:15%
思科系统(Cisco Systems):投入资金:$500,000,股份占比:49%
基因泰克(Genentech):投入资金:$9,400,000,股份占比:4.9%
安进(Amgen):投入资金:$8,000,000,股份占比:33%
Adobe:投入资金:$4,200,000,股份占比:25%
开市客:投入资金:$5,000,000,股份占比,49%
凌羽崎后退一步,双手插进羊绒衫的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整张图纸,从左到右,如同一位将军审视着刚刚完成的沙盘推演。
西格玛稳定增长基金(SSGF)(共享资产)
沃尔玛(Walmart):投入资金:$32,100,000,
可口可乐(Coca-Cola):投入资金:$28,000,000,
麦当劳(McDonald's):投入资金:$21,000,000,
宝洁(Procter & Gamble):投入资金:$19,000,000,
耐克(Nike):投入资金:$15,000,000,
克莱斯勒,投入资金:$10,000,000。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欣喜、自豪或者感慨,只有一种极度冷静的确认感,仿佛这一切只是按照早已存在的蓝图,完成了必要的物资清点和入库手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