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箱根林间

“优先级目标年化收益率定在6.5%-7.5%，基于当前租金水平和适度增长预测，覆盖率在1.5倍以上。风险披露会非常充分，特别是日本地产市场周期、汇率、利率变动等。帕拉贡认为，在当前全球资本追逐日元资产收益的背景下，这个收益率和资产质量有吸引力。”金井樱答道。

“可以继续推进细节设计。”凌羽崎将摘要递回，“但要与‘东京钻石百货’的谈判完全剥离，作为独立的后备资金渠道和资产优化工具。时机上，要等到我们与高岛的交易明朗化之后，再决定是否及何时推出。”

“明白。”金井樱将文件收好。

这时，庭院对面的山林里传来一阵悠长的鸟鸣，声音清越，在山谷间回荡。

凌羽崎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游艇泊位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金井樱略微一怔，随即回答：“初步筛选了几个地方。横滨港的‘未来港21’区域有新开发的超级游艇码头，设施和管理都很现代化，但泊位紧张，需要排队，且曝光度较高。

另一个选择是东京湾内、靠近羽田机场的一个私人俱乐部码头，会员制，非常隐蔽，安保严格，但年费昂贵，且对船只尺寸和船员背景审查极严。还有一个选项是冲绳的某个离岛码头，更私密，但距离主要经济活动区域太远。详细资料我已经整理好，回东京后发给您。”

“先接触一下那个私人俱乐部码头。”凌羽崎说，“了解一下他们的会员构成和背景。费用不是问题。”

“是。”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两人又安静地坐了片刻，喝茶，看景。山间的空气灼热，但带着植物蒸腾出的清新气味，与温泉的硫磺味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箱根夏天的气息。

“您明天回纽约？”金井樱问。

“下午的飞机。”凌羽崎说，“纽约那边，SCSF的最终关闭就在下周。还有一些对冲策略需要最后校准。”他顿了顿，“市场最近的波动率在悄然上升，虽然指数还在创新高。有些聪明的钱，已经开始悄悄布置防御了。”

金井樱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我们的对冲部署……”

“维特和渡鸦在操作。”凌羽崎没有细说，“你的重点是日本，按计划推进。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预测风暴哪一天来，而是在风暴来临时，我们已经站在最坚固的掩体里，手里握着最需要的资源。东京钻石百货、资产证券化、还有你正在谈的其他那些‘隐蔽宝石’，都是资源的一部分。”

“我明白。”金井樱深深吸了一口气，山林间充满生命力的空气涌入肺腑。

凌羽崎站起身，浴衣的下摆轻轻摆动。“我再去泡一会儿，你也过来。晚餐时间旅馆会通知。”

“是。”金井樱也站起身，躬身行礼。

1989年8月18日，星期五，晚上7点

东京，港区，芝公园旁，一座独栋的料亭“松涛”。

料亭隐在高墙与精心修剪的松树之后，大门是厚重的木造，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楣上悬挂的一枚小小的暖帘，用墨笔写着“松”字。内部是纯粹的数寄屋风格，移门、障子、梁柱皆用上好的桧木与杉木，保留了木材原本的纹理与色泽，只在关键处用黑漆描边。空气里浮动着线香的淡雅气息，混合着远处厨房传来的、处理顶级食材的细微声响。

最里间的“枫之间”是一个独立的和室，面积宽大，除了就餐区域，还附带一个小巧的枯山水内庭。此刻，内庭的石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洒在耙出涟漪状的白沙上。

金井樱与高岛忠男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黑漆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前菜八寸，每一品都盛放在形态各异的漆器或陶瓷器皿中，宛如艺术品。

高岛董事长身穿熨烫得笔挺的藏青色西服，系着印有家纹的领带，尽管身处料亭，依旧保持着商人的正式感。

一位身着淡紫色访问着和服的老板娘亲自在旁侍奉，动作优雅无声地为两人斟上温好的“黑龙”大吟酿。酒器是江户切子的水晶杯，棱角切割精准，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高岛董事长，感谢您今晚拨冗。”金井樱举杯示意

“客气了，该我感谢您的盛情邀请才是。”高岛忠男举杯回敬，声音沉稳。两人同时浅啜一口。清酒清冽顺滑，带着花果香气，余韵悠长。

“关于我们上次在箱根探讨的框架，”金井樱放下酒杯，女将立刻上前将两人的刺身拼盘（鲔鱼大腹、伊势龙虾、鲷鱼）摆上桌，“不知您考虑得如何了？”

高岛忠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厚切鲔鱼大腹，在特制酱油和现磨山葵中轻轻一蘸，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片刻后，他才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白色麻布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方案，我和几位顾问反复推敲过了。”高岛开口，语速不快，“‘品牌与传统委员会’的主席职位，以及相关的否决权，对我来说很重要。这让我相信，即便在新的资本结构下，‘东京钻石百货’的灵魂和坚持，依然能得到守护。”

金井樱安静地听着，也夹起一片龙虾刺身。龙虾肉晶莹剔透，口感弹牙鲜甜。

“CEO的提名权，以及重大决策的否决权，构成了一个相互制衡的框架，虽然复杂，但体现了诚意。”高岛继续，“关于未来品牌剥离的可能性……这确实是一个富有想象力的方向，也是让我最终愿意坐在这里，与您深入探讨的关键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为锐利，直视凌羽崎：“但是，我也有我的条件，或者说，担忧，需要得到澄清和保证。”

“请讲。”金井樱神色不变。

“第一，关于估值。我需要看到更具体、更透明的估值方法和假设。我们可以共同聘请仲量联行，但评估范围和参数设置，必须由双方团队事先达成一致，并写入协议。尤其是对未来租金增长的预测，不能过于乐观。”

“合理。我们可以组建一个联合技术小组，在聘请正式评估机构前，先就核心参数的范围达成共识。”金井樱点头。

“第二，交易对价的形式。”高岛身体微微前倾，“我理解并欣赏贵方提出的‘诚意’，但我希望这种诚意，能更多体现在对现有股东，特别是长期持有股份的家族成员的现金回报上。股票当然也是选项，但我个人倾向于更高的现金比例。”

金井樱略微沉吟。“现金比例可以提高。但具体的数字，需要建立在最终估值的基础上。我可以承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满足家族股东的现金需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高岛的声音放得更慢，一字一句，“时间。如果最终框架达成，我希望交易能够尽快、平稳地推进。市场……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不希望一个旨在释放长期价值的合作，因为外部市场的短期剧烈波动而横生枝节，甚至搁浅。”

金井樱的目光与高岛在空中交汇。片刻，缓缓开口：“这一点，我们的看法完全一致。效率与稳定，是这类交易成功的生命线。只要我们双方在核心条款上达成一致，我方的团队和资金，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到位，确保交易顺利完成。帕拉贡银行和三和银行已经准备好了相应的过桥融资和长期债务安排。”

高岛忠男脸上的表情略微松弛了一些，他再次举起酒杯：“那么，我认为我们已经找到了继续前进的共同基础。接下来，可以让双方的团队，在律师和投行的协助下，将这些原则转化为具体的法律文件了。”

“为合作的开端。”金井樱举杯。

两只江户切子水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叮”。

纽约时间上午10点

纽约，上西区，林肯中心附近，一家名为“Café des Artistes”的餐厅。餐厅以装饰艺术风格的壁画和浪漫氛围闻名，是许多上流社会人士享用周末早午餐的场所。

临窗的位置，凌羽崎与一位身着香奈儿粗花呢套裙的年轻女性对坐。她叫夏洛特·戴维斯，二十五岁，毕业于沃顿商学院，目前在摩根士丹利的并购部工作。

她父亲是东海岸一位颇具影响力的参议员。他们相识于一个月前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慈善晚宴，当时夏洛特正在为父亲的连任竞选筹集商业界支持。

桌上摆着精致的法式早午餐：本尼迪克蛋配荷兰酱、烟熏三文鱼班尼迪克、新鲜烤制的可颂、以及一壶现磨的蓝山咖啡。餐具是 Christofle的银器。

“所以，你父亲对东京最近那几家百货公司的股权变动传闻，也有所耳闻？”凌羽崎切下一小块流心的蛋黄，语气随意地问。

夏洛特优雅地用银质餐刀涂抹着黄油，闻言抬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华盛顿对任何可能涉及大型跨境资本流动、尤其是与日本相关的事情，都保持着‘健康的兴趣’。毕竟，贸易摩擦和汇率问题，是国会山上最热的话题之一。

父亲的经济顾问偶尔会提到，某些美国资本在日本的运作模式，可能比表面看起来的‘财务投资’要复杂。”

“资本总是追逐效率和回报。”凌羽崎端起咖啡杯，杯碟是 Bernardaud的细骨瓷，“复杂与否，取决于观察的角度和拥有的信息。有时候，简单的资产重组和价值释放，因为涉及不同的法律管辖区和文化背景，在外人看来就显得复杂了。”

“就像你正在募集的SCSF基金？”夏洛特微微一笑，涂着 Revlon最新色号口红的嘴唇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现金流资产’和‘特许经营权’的故事很吸引人，尤其是在市场感觉有些……过热的时候。我听说CalPERS最终也投了？”

“他们的投资委员会认可了我们资产配置的逻辑和风险管理框架。”凌羽崎没有正面确认，但语气默认。

“真厉害。”夏洛特由衷地说，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和探究，“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规模做到这个级别，还拿到了最难啃的养老金……我老板说，你们的尽调材料是他见过最严谨的之一，尤其是关于日本商业地产现金流和抵押贷款结构的压力测试部分，简直像学术论文。”

“基础工作做得扎实，才能睡得安稳。”凌羽崎平淡地说，“尤其是在这种全球资本流动加速、各种资产价格似乎都脱离地心引力的环境下。”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下餐刀。“说到环境……我父亲那边最近听到一些风声，不是关于日本的，是关于国内的。美联储内部，对于是否继续加息以抑制可能出现的通胀，分歧在加大。几个有影响力的地区联储主席，态度比公开场合表现出来的要鹰派。如果利率路径比市场预期得更陡峭……”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凌羽崎喝了一口咖啡。蓝山咖啡醇厚顺滑，带着独特的果酸。“利率是资产价格的锚。锚的位置变动，水面下的所有船只，都会感受到拉力。感谢你分享这个视角，夏洛特。这提醒我们，在做压力测试时，需要加入更激进的利率上行场景。”

“希望能有帮助。”夏洛特微笑，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对了，下周末在汉普顿有个小型的游艇派对，我父亲也会去，还有一些金融和媒体的朋友。如果你有空，非常欢迎你来。也许能听到更多……有趣的‘视角’。”

“谢谢邀请，我会让助理确认日程。”凌羽崎礼貌回应。

早午餐在轻松的氛围中继续。一个小时后，凌羽崎送夏洛特上了等在餐厅门口的黄色出租车。车子汇入哥伦布大道的车流。

凌羽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步行穿过中央公园西侧，走向他在附近的一处公寓。路上，他拿出当时最新款的摩托罗拉“砖头”手机（尽管他很少用），拨通了渡鸦的加密线路。

“两件事。”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在公园边缘的喧嚣中几乎听不见，“一，东京那边，高岛原则上同意了框架。让金井和世达团队全速推进文件起草，重点盯住估值参数和对价现金比例。二，查一下美联储最近几次闭门会议的纪要泄露情况，特别是里士满和克利夫兰联储主席的言论。另外，开始逐步增加标普500指数期货的空头头寸，通过分散的离岸账户，规模控制在五亿美元以内，不要引起注意。用波动率微笑曲线异常的时间点作为入场掩护。”

“明白。”渡鸦简洁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