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替代方案
他用钢笔尖点在第一行字上。墨水是蓝色的,在薄纸上微微晕开。
“解决方案?”凌羽崎说。他拿起一个生蚝,没有用叉,直接倾壳将内容物倒入口中。喉结动了一下,放下空壳。壳与银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距离和时间。”克劳恩说,“第一阶段和第三阶段必须由完全独立的实体执行,资金链条无交集。时间间隔至少十八个月,最好两年以上。此外,第三阶段的收购价格必须是市场公允价,经得起投行估值报告的检验。”
维特从她的Chanel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卡西欧计算器,开始输入数字。按键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假设德崇在1987年第一季度以四亿美元完成收购,其中三亿六千万美元为垃圾债券融资,四千万美元为股权。”她边说边按,“我们通过离岸实体认购其中五千万美元债券,年利率11.5%,含三年PIK条款。同时,我们控制的另一家咨询公司——注册在百慕大,股权结构经过四层转手——与德崇签订三年期业绩提升协议,年费两百万美元加业绩分成。”
她停顿,抬头看了眼天花板。那里有一盏古董水晶吊灯,几十个切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在咨询协议下,我们输入运营建议:优化供应链,授权关键专利,剥离非核心资产。目标是在两年内将EBITDA从三千五百万美元提升至六千万美元。这样,到1988年底,公司估值可达到八倍EBITDA,即四点八亿美元。”
米勒切开第二个生蚝,但没有吃。他用叉尖拨弄着蚝肉,银与贝肉的触碰几乎无声。
“然后德崇危机爆发。”他说,“SEC起诉,融资能力枯竭,他们被迫出售资产回血。这是外部压力驱动的出售,与我们无关。”
“关键是如何参与竞购。”克劳恩从文件第二页抽出一张剪报,是《华尔街日报》一篇报道,标题是“德崇为资产出售启动标准拍卖流程”。
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德崇通常会委托独立投行——高盛、摩根士丹利、所罗门兄弟——作为卖方顾问。拍卖程序完全公开透明:发出保密协议,提供资料室,设定投标截止日,评估多份报价。这为我们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凌羽崎的视线扫过剪报。他的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窗外。窗外是第五十二街,夜色已浓,街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晕黄的光圈。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缓缓驶过,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
“实体。”他说。
维特放下计算器。
“卢森堡。我们可以在1987年底设立一家全新的工业控股公司,资本来源完全独立——比如,来自我们在股市调整中的套利利润。
那笔利润将通过巴哈马的基金结构实现,与德崇交易的资金链零交叉。这家卢森堡实体将聘请真正的行业专家担任董事——最好是欧洲退休的制造业高管,有干净的背景。”
“报价策略?”米勒问。他终于吃下那个生蚝,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仔细。
“合理溢价。”克劳恩说,“假设市场公允价为四点八亿美元,我们出价五点一亿,溢价6%。
理由是战略协同——我们可以声称在欧洲有分销网络,能帮助公司产品进入新市场。
同时,我们必须邀请至少两家真实的竞标者:一家行业竞争对手,一家财务投资者。这样,拍卖至少有三位参与者,符合‘充分竞争’的标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是打字机打出的条款清单,标题是“优先购买权草案”。
“这是最关键的埋伏条款。”他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在与德崇最初的投资协议中,我们必须加入一条:
作为重要债权人,我们(或我们的指定方)享有优先购买权——若德崇未来决定出售公司,在同等条件下我们有优先权。这条在当时很常见,用于保护债权人的利益,不会引起怀疑。”
凌羽崎伸手拿起文件。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阅读了约三十秒,然后放下。
“时间线。”他说。
维特又从公文包取出一张图表,手绘在方格纸上。横轴是时间,从1986年9月延伸到1989年6月,纵轴是事件节点。
“第一阶段:1986年第四季度至1987年第一季度。我们与德崇建立合作,完成对目标公司——假设仍是太平洋数据系统——的收购。我们作为匿名债券持有人和咨询方进入。”
她用红色铅笔在图表上画了一个圈。
“第二阶段:1987年第二季度至1988年第三季度。咨询协议执行,我们实际改善公司运营,提升业绩。同时,我们密切监控德崇的法律风险——根据现有情报,SEC的调查可能在1988年第二季度升级为正式起诉。一旦发生,德崇将面临巨额和解金和融资冻结。”
她的铅笔移向图表中段。
“第三阶段:1988年第四季度至1989年第一季度。德崇被迫启动资产出售程序。我们通过全新的卢森堡实体参与拍卖,利用优先购买权和信息优势获胜。
交易在1989年第二季度完成,我们成为最终控制人,但公开记录显示我们只是‘在德崇危机中捡到便宜的战略买家’。”
她放下铅笔,端起波本威士忌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时,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整个过程中,我们的角色演变是:债权人→咨询方→竞标者→所有者。每一步都有独立的商业理由,每一步的资金和实体都切割清晰。”
米勒沉默了片刻。他拿起桌上的银质盐瓶,旋开盖子,往掌心倒了一点海盐。盐粒是粗晶体,在灯光下像微型的钻石。他用指尖捻起几粒,撒在第三个生蚝上。
“风险点。”他说,不是提问,是陈述。
克劳恩深吸一口气。餐厅里飘来隔壁桌的雪茄烟味——浓郁,带着可可和皮革的底调。
“第一,德崇可能拒绝优先购买权条款,或将其限制定得极为严格。我们需要在谈判中将其包装为‘对债权人的合理保护’,而不是特权。”
“第二,咨询协议可能被竞争对手或媒体深挖,发现我们与最终买家的关联。因此,咨询公司必须使用完全不同的名称、注册地、管理层,甚至使用不同的律师事务所。”
“第三,时间窗口极窄。如果德崇危机爆发太晚,比如拖到1990年,我们可能面临经济衰退,公司业绩下滑,估值下降。如果爆发太早,比如1988年初,我们可能来不及充分提升公司价值。”
“第四,拍卖可能失控。如果有竞标者出价过高,我们可能被迫放弃,前功尽弃。
为此,我们需要在咨询期间‘适度’埋入一些只有我们能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比如某项专利的授权链条存在模糊地带,我们知道如何厘清,但外部买家会视为风险。
这可以成为我们出价略低但仍被选中的理由。”
凌羽崎听完,没有立即回应。他拿起桌上的水晶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壁很厚,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
侍者再次走近,收走生蚝盘。银盘相碰,发出轻微但清晰的金属声。
“协议起草。”他说,“优先购买权条款,咨询协议框架,债权认购条件。两周内。”
克劳恩点头,从公文包取出一本Montblanc的笔记本,快速记下。钢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维特将图表折好,放回公文包。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思考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她忽然说,“如果我们成功,最终的股权结构将完全公开——Aetos工业控股公司持有太平洋数据系统100%股权。您的名字虽然不会出现,但Aetos的股东名册终究在卢森堡注册处有存档。虽然非公开,但理论上可通过法院命令调取。”
凌羽崎的目光转向她。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很深,瞳孔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点。
“那就让它永远不被调取。”他说,声音平稳,“设计一个循环持股结构:Aetos由B信托持有,B信托由C基金会控制,C基金会的保护人是D委员会,D委员会的成员名单存放在苏黎世银行的保险箱,保险箱的钥匙由三位律师各持一部分,需要三人同时到场才能开启。而这三名律师互不相识,生活在不同大洲,永远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房间。”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银叉,将其轻轻放在餐巾上。叉齿与亚麻布接触,毫无声息。
米勒、克劳恩、维特都没有说话。
餐厅里,隔壁桌传来笑声,几个穿着宽肩西装的男人举杯,水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鸣响。远处,钢琴师开始演奏,是科尔·波特的《Night and Day》,旋律缓慢,带着爵士乐的切分节奏。
凌羽崎看了眼腕表。是一块百达翡丽Calatrava,金色表盘,黑色鳄鱼皮表带。时针指向八点四十六分。
“下周。”他说,“与德崇的初步接触。通过苏黎世的律师安排,匿名。”
“如果没有德崇呢?”
理查德·米勒说这话时,正用一把银勺搅拌咖啡。勺子与瓷杯内壁碰撞,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叮当声。咖啡是黑咖啡,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深色的油脂。
二楼的红厅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和角落另一桌的三个男人——那三人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爆发短促的笑声,很快又收敛。
桌上已清理干净,只留下一盏台灯、几只水杯、一个黄铜烟灰缸,以及散开的几份文件。烟灰缸里没有烟蒂,擦得锃亮,倒映出台灯暖黄的光晕。
“不是‘如果没有’。”塞巴斯蒂安·克劳恩纠正道,他正用钢笔在一份《美国金融监管条例汇编》的页边空白处做笔记。钢笔是派克51,深蓝色笔杆,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沙沙声。
“是‘除了德崇,还有什么选择,以及每种选择的风险图谱’。”
埃莉诺·维特从她取出计算器,边按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读财报:
“根据1986年第一季度的承销数据,高收益债券市场份额:
德崇占58%,美林占12%,所罗门兄弟占9%,第一波士顿占7%,其余十四家机构分食剩下的14%。
如果我们排除德崇,最大的三个替代者是美林、所罗门、第一波士顿。”
凌羽崎没有碰面前的咖啡。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
“美林的风险。”他说。不是提问,是指令。
米勒放下银勺,勺柄轻轻搭在杯碟边缘。
“美林的优势是业务多元。他们不只是垃圾债——他们有零售经纪、资产管理、投行业务、自营交易。如果和美林合作,交易看起来更像‘主流华尔街的杠杆收购’,而不是‘德崇式的掠夺性狙击’。舆论压力会小一些。”
他停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折叠的剪报,展开。是《商业周刊》1986年6月的一篇报道,标题是“美林的新激进主义?”
“但他们的高收益债部门同样激进。”米勒继续说,手指点在一段文字上,“文章里提到,美林去年挖走了德崇的三位交易员,组建了自己的‘特别机会组’。
这个组采用与德崇类似的‘关系驱动’模式——通过紧密的客户网络获取内幕信息,为并购提供过桥融资,然后承销垃圾债券置换。区别只在于规模,不在本质。”
克劳恩从法律文件中抬起头。
“美林的法律合规部比德崇的像样。他们至少有正式的合规流程、交易审查委员会、以及定期的员工培训。
但这只是意味着,如果出事,他们会有更好的‘尽职抗辩’,不代表他们不游走在灰色地带。”
他翻开《条例汇编》的某一页,用笔尖划出一行字。
“SEC Rule 10b-5,反欺诈条款。美林在1985年有三起相关调查,最终都以和解告终,罚款总额四百七十万美元。
这个数字对美林来说不痛不痒,只是做生意的成本。”
维特停下计算,将计算器屏幕转向桌子中央。数字显示:2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