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收购目标
箱根的静谧被一种无声的张力取代。午后的光线透过别墅巨大的落地窗，斜照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光柱中尘埃浮动，却仿佛被某种冰冷的意志所凝滞。
凌羽崎没有停留在客厅的闲适区域，而是站在一间配备了大量通讯设备的小型工作室里。这里没有窗户，空气依靠隐藏的通风系统循环，带着一丝电子设备特有的、微弱的臭氧味。
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京证券交易所一部与二部的上市公司列表，一些公司的名字旁贴着极小的、颜色各异的标签。
他背对着门，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文名称，它们的共同点是，交易清淡，股价低迷，业务陈旧，但持有未被市场充分认识的、位于城市边缘的土地资产。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起一声极轻微的蜂鸣。他按下接听键，并未拿起听筒。
“说。”
“凌先生。”金井樱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稳定，没有丝毫冗余。”我已经在别墅入口。”
“进来。”
几分钟后，工作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地推开。金井樱步入室内，她依旧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套裙，发髻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她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的铝镁合金公文箱。
凌羽崎转过身，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那个公文箱上。
“怎么了”他说道，声音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井樱将公文箱放在房间中央的黑钢会议桌上，打开复合锁。里面不是纸张，而是几份微缩胶片盒和几张手写的摘要笔记，字迹小而精准。
“凌先生。”她的声音像被绒布包裹的金属，“您要的资料准备好了。”
凌羽崎没有抬头，手指仍停留在剪报上的某条地块信息。他的西装是英国Scabal定制款，肩线比当时流行的更挺括，袖口露出百达翡丽2526的珐琅表盘。”这些老院子，“他开口，烟灰坠入黄铜烟灰缸，“守着最好的地，却做着最旧的梦。”
金井樱将皮革剪贴簿放在桌上翻开。页间夹着各种资料：赤坂某料亭的黑白照片、手写财务报表、建筑测绘图。她的指甲修剪整齐，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目标一：赤坂'鹤弥'，1920年开业，占地八百坪。现任店主七十三岁，长子拒绝继承，次子在美国做爵士乐手。”
她翻页时纸张发出脆响。另一家麻布料亭的资料露出，边缘卷曲发黄。”共同问题：继承断代，经营模式停留在昭和三十年代。维护成本占营收六成，现金流撑不过明年雨季。”
凌羽崎从西装内袋取出Zippo打火机，掀盖点燃一支Seven Stars香烟。烟雾在台灯光柱中盘旋。”价值评估？“
“土地价值是账面价值的四十二倍。”金井樱的答复像背诵条款，“港区赤坂地区容积率限制原为200%，但若通过文化资产保护特别条例，可申请到400%。重建为高层分售住宅后，预期利润……“她停顿片刻，“足够买下半个轻井泽。”
烟灰缸里积了第三截烟灰。凌羽崎用钢笔尾端敲了敲建筑图纸：“收购优势？“
“非上市公司，无需披露交易细节。家族谈判避免竞标。”她取出一份英日双语的投资意向书，纸张是当时高级事务所爱用的重磅道林纸，“通过新加坡注册的'东亚洲文化基金会'进行收购，资本背景隔离。”
金井樱合上剪贴簿，从公文箱取出两份新文件。一份印着“长谷川建設株式会社“的社徽，另一份是东京都知事颁发的宅地建物取引业免许副本。
“目标二：能力整合。”她切换文件的动作像银行柜员清点票据，“长谷川建設，三级建筑资质，拥有十二名注册建筑师。创始人三月脑溢去世，女婿与弟弟正在争夺控制权。”
凌羽崎吐出的烟雾在台灯光柱中盘旋。”收购目的？“
“实现开发闭环。”她将建筑公司文件推前，“自有建设团队可节省三成开发成本，工程款通过旗下子公司循环。更重要的是……“她指尖点在意向书某条款，“大规模建材采购能合理消化资金流。”
第三份文件被轻轻放下。”平安不動産，宅建业牌照齐全，连续三年零申报。收购后可处理体系内所有资产转移，交易手续费内部化，减少外部经纪接触。”
书房陷入寂静。只有精工石英钟的秒针走动声，以及远处传来的电传机嘀嗒声。
凌羽崎将烟摁灭。他的目光扫过三堆文件：代表土地潜力的老料亭、代表开发能力的建筑公司、代表交易合法性的经纪牌照。”优先获取建筑公司和牌照，同步接触料亭。六个月完成首轮收购。”
“明白。”金井樱取出三色标签纸分类文件，
“长谷川建設通过'晓咨詢'进行并购，料亭谈判使用香港注册的'和美文化基金'名义。资金从阿尔卑斯守护银行卢森堡分行走账。”
“根据您之前的指示，筛选目标主要集中在东证二部。”她起身时裙摆划过柚木椅腿，发出细微摩擦声，她躬身时颈间飘出Diorella香水的青苔调，1972年上市的老香。
“业务停滞，负债率低，股权相对分散，管理层求变，且…持有未被市场重估的实物资产。初步符合条件的有七家。经过进一步接触和数据分析，最终目标锁定两家。”
她取出第一张摘要纸，推向凌羽崎的方向，但并未期待他亲自拿起。
“第一家，‘北辰精工’。”她陈述道，语速平稳。”主营小型工业轴承和机床部件，市场份额持续萎缩。市值约四十八亿日元。
优势：持有横滨一处旧厂区土地，账面价值仅三亿五千万日元，按当前相邻地块交易价估算，实际价值可能超过二十五亿日元。
社长年事已高，三名子女均无意继承家业。近期与三井物产的试探性合作谈判破裂，他们正在寻找出路。”
凌羽崎的视线扫过那张纸，没有发表评论。
金井樱取出第二张纸。
“第二家，‘平和兴业’。”她继续道。”传统棉纺织企业，受海外廉价产品冲击严重。市值约三十三亿日元。
优势：在大阪郊区持有超过五万平方米的仓储用地，账面价值几乎可以忽略。该区域已被列入下一财年的大阪都市再开发计划备选名单。
最大股东是一位七十八岁的寡妇，其家族内部对经营方向存在分歧，出售意愿强烈。”
“股权结构。”凌羽崎开口，问题直接核心。
“北辰精工，”金井樱立即回应，数据仿佛刻印在她脑中。”社长家族直接间接持有百分之三十一。其余主要为一些区域性银行和信托基金持有，单一大股东份额均低于百分之五。
平和兴业，寡妇家族持有百分之二十八，一家关联贸易公司持有百分之九，其余极为分散。”
“你们计划怎么操作”
“公开市场缓慢吸筹为辅，场外协议转让为主。”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已经过周密推演。
通过不同的证券经纪商，设立多个离岸账户作为买方。初始目标是在三个月内，在不引起股价显著波动的前提下，累计购入每家百分之十至十五的股份。
与此同时，由田中律师事务所出面，分别与北辰精工的社长家族以及平和兴业的寡妇家族进行秘密谈判，提出全盘收购或至少取得控股权的一揽子方案。
溢价…预计需要百分之二十五到四十，才能打动他们。”
凌羽崎微微点头。这个溢价幅度在他的预期之内，与未来资产注入后的升值潜力相比，微不足道。
“海外账户参与进来。”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用新加坡基金、开曼的控股公司，尽可能多的名义。不要留下任何单一买方痕迹。
最终目标是在协议收购完成前，通过市场和各种代理人，实际控制至少百分之二十五的流通股，为后续的资产注入和增发稀释奠定基础。”
“明白。”金井樱颔首。”我们会利用NOOVA B.V.控制的渠道，以及…即将搭建的伦敦帕拉贡银行的关联经纪网络，进行分仓操作。
资金来源会通过多层转换，最终显示为来自不同的国际‘长期价值投资者’。”
为将来将“昭和大地”的地产和“晓文化”的IP资产证券化，提前准备好两个干净的、已被控制的上市壳资源。
“法律层面，田中有什么预案？”
“针对可能的大藏省问询，准备以‘看好日本传统制造业的长期价值，意图引入国际管理经验助其重生’。”
金井樱复述着律师的说辞，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所有收购主体均看似独立，互无关联。即使他们察觉到异常，在现行法规下，也很难将分散的海外投资者定义为‘一致行动人’。
等到他们真正理清头绪时，我们早已完成控股。”
凌羽崎的目光再次投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上市公司列表，仿佛已经看到了“北辰精工”和“平和兴业”这两个名字旁边，被打上了无形的、代表已被控制的标记。
“速度和隐秘一样重要。”他最终说道，目光转回金井樱身上。
“窗口期不会太长。市场的热度会让这些壳资源迅速变得昂贵，也会让卖家变得更加贪婪或警惕。”
“我会亲自监督这两条线。”金井樱平静地回应，关闭了公文箱，发出清脆的锁扣声。”接触的顺序，谈判的节奏，资金的调配，我会确保一切同步推进，且绝对低调。”
她没有问如果失败会怎样，也没有表达任何关于操作难度的看法。只是如同接受一项既定的战术任务。
凌羽崎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另一个按钮。
“接通伦敦的道森先生。”他对着空气说道，声音冷静如常。“关于帕拉贡银行收购后的首批操作指令。”
他走向壁炉，用铁钳调整了一下里面的炭块。火焰顿时旺了一些，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下周我去纽约。”他说，背对着她。”与高盛的人见面。他们有兴趣参与我们的下一轮融资。”
金井樱抬起头，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好奇。“美元资金？”
“嗯”凌羽崎确认道。“他们看到了日元升值的机会，愿意通过离岸结构为我们提供杠杆。”
他放下铁钳，金属与石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资本没有国界。”
金井樱缓缓站起身，羊绒连衣裙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没有任何褶皱。她走到酒柜前，取出另一个水晶杯，倒入少量威士忌。她没有加冰，直接喝了一小口。
“高盛的条件是什么？”她问，声音因为酒液的灼热而略微低沉。
“他们想要参与费，加上股权选择权。”凌羽崎回答，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典型的华尔街做派。”
金井樱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我们会需要更多的壳。”她最终说道，转过身面对他“如果这个模式可行的话。”
凌羽崎点头，走到她身边“市场上有的是被遗忘的角落，金井。
我们的工作，就是发现它们，然后让市场重新发现它们。”
金井樱跪坐在一个低矮的麂皮软榻上，离壁炉有一段距离。她换下了一贯的和服，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深灰色羊绒连衣裙，裙摆盖过膝盖，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同样沉默着，视线落在壁炉中跳动的火焰核心，仿佛在研究其燃烧的规律。
长时间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得尴尬，更像是一种共享的、无需语言填充的沉静。只有炭火的轻响和远处某种不知名的夜虫间歇性的鸣叫。
金井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举起自己的杯子。两只水晶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声响，如同寺庙的钟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庭院中，添水再次发出空洞的敲击声，与杯子的回声交织在一起，然后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壁炉中的炭火仍在持续燃烧，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噼啪声，驱散着山中夜间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