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深入交流
凌羽崎点了点头,赤脚走向通往楼下书房的内置楼梯。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书房在一楼,面积不小,但布置得极为简洁。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大部分空着,只有少数几排放着金融、数学、建筑和艺术史方面的书籍,大多是英文和日文。巨大的胡桃木书桌上只放了一盏台灯、一个水晶烟灰缸和一部老式的转盘电话。理查德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电传纸,脸色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凝重。
“凌先生,”理查德将电传纸递过来,“东京急电。金井社长亲自加密发来的。”
凌羽崎接过,就着台灯的光阅读。电文不长,用的是他们约定的简化商业用语,但意思明确:
“东京钻石百货合资框架技术磋商陷入僵局。对方坚持50/50股权及运营主导权,并对我方资产估值方法尤其是未来租金增长预期提出强烈质疑,要求引入其指定的第三方评估机构。
同时,市场监测发现,过去五个交易日,有不明资金通过多家中小券商持续买入目标公司股票,累计已接近3%,疑似其他竞购方入场试探。我方二级市场吸纳计划因价格被推高而放缓。
高岛董事长原定下周与我的会面,以‘需处理紧急内部事务’为由临时推迟。建议:重新评估整体策略,是提高报价强势推进,还是暂时观望,或启动替代目标(平和兴业或北辰精工)的快速注入方案。请指示。”
电文末尾是时间和加密校验码。
凌羽崎看完,将电传纸对折,再对折,然后用火柴点燃一角。火焰迅速吞噬纸张,他将其扔进水晶烟灰缸,看着它化为一小堆蜷曲的灰烬。
“你怎么看?”他问理查德,声音平静。
理查德推了推眼镜:“僵局可能是谈判策略,高岛想测试我们的决心和底线。不明资金需要立刻查明来源,可能是本土的房地产基金,也可能是嗅到机会的投机者。
如果是后者,问题不大;如果是前者,甚至可能是高岛自己引入的‘白衣骑士’来抬价或制衡我们。至于估值争议,是常规戏码。”
“金井的建议呢?偏向哪一个?”凌羽崎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日本不动产登记与评估实务》,随手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她在电文里没有明说,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倾向于‘强势推进’,但需要更多授权和资源。
比如,如果确认有不友好竞购方,她可能需要我们在二级市场加大收购力度,或者准备一份更优厚的要约条件,直接向部分关键股东发出。”理查德分析道,“‘观望’不符合她一贯的风格。‘替代目标’是备选,但平和兴业我们已控股,注入资产虽简单,但平台价值和故事性远不如‘东京钻石百货’;北辰精工也是一样,创始人家族意向不明,且制造业外壳与地产故事结合难度更大。”
凌羽崎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有老式台灯变压器发出的轻微嗡鸣。
“给东京回电。”他转身,面对理查德,“第一,授权金井,可以通过帕拉贡的渠道,动用不超过五十亿日元的资金,在接下来一周内,以更分散的方式,温和但持续地增持目标公司股票,将我们已控制的份额(包括二级市场和可能的寿险公司接盘)提升到10%以上,但不要超过15%的公开披露线。目的是展示存在感和决心,但避免触发全面收购要约(TOB)。”
“第二,让她安排一次与高岛的非正式会面,不在办公室,不在酒店。地点选一个能安静谈话的地方,比如箱根或轻井泽的温泉旅馆。告诉她,可以暗示我们对于‘合资公司’的具体运营架构可以灵活讨论,包括考虑设立双CEO或引入独立的专业零售管理团队。
但50/50的股权结构和最终控制权,没有商量余地。估值可以谈,但我们只接受一家双方都认可的、国际顶级的评估机构比如仲量联行或世邦魏理仕,而不是对方指定的本地机构。”
“第三,关于不明资金,让渡鸦通过他的渠道去查。重点是资金来源是否与高岛家族、其他大型房地产商或金融机构有直接关联。三天内我要初步报告。”
“第四,让她同时准备‘平和兴业’和‘北辰精工’的快速注入预案,作为备选。预案要包括时间表、资金需求、可能的市场反应以及如何向现有LP(特别是SPOF的投资者)解释策略调整。下周内我要看到草案。
先用这两家收购!”
理查德迅速用随身携带的记事本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新基金SCSF那边,”凌羽崎继续,“橡树和海湾的正式协议签署了吗?”
“橡树已签,海湾预计下周一。CalPERS要求在下周四进行一次面对面的投资委员会陈述,地点在萨克拉门托。我和维特准备亲自去。”理查德回答。
“陈述材料里,加入一页关于‘日本优质商业地产现金流证券化’的可行性研究摘要,但标注为‘远期战略探讨’。
重点展示资产质量、现金流稳定性和潜在的法律结构,不要提具体目标公司。”凌羽崎指示,“另外,以我个人名义,通过帕拉贡银行,向费雷拉船厂支付第二期款项。金额按合同走。”
“是。”理查德记下最后一笔,合上记事本。“还有一件事,凌先生。渡鸦让我提醒您,之前在苏富比印象派专场上出现的那位女继承人,玛德琳·范德比尔特,她的家族信托最近在接触一家加州的小型科技公司,做图形处理软件的。公司叫‘硅谷图形’(Silicon Graphics),还没上市,但技术在专业领域很领先。渡鸦问您是否有兴趣了解一下?”
凌羽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的中央公园,远处有车灯如流萤般划过林间道路。
“把公司基本资料和玛德琳家族信托的投资档案给我。”他说,“下周安排一次非正式的午餐,地点你定,不要张扬。至于那位玛德琳小姐本人……暂时不必。”
“明白。”理查德微微欠身,“那我先去处理东京的电文和SCSF的事。”
1989年6月8日,星期四,上午9点30分
东京,中央区,日本桥,三井信托银行总部大楼,顶层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陈设却极尽老派银行的威严与精致。墙壁是深色的实木镶板,挂着一幅描绘富士山的浮世绘复制品,玻璃画框一尘不染。长条会议桌是厚重的红木,桌腿雕有复杂的纹样,桌面光可鉴人,映出天花板上枝形水晶吊灯冷冽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木材保养油、旧纸张和高级绿茶混合的味道。
金井樱坐在会议桌一侧,对面是三井信托银行负责“东京钻石百货”大股东账户关系的常务董事,堀之内,以及两位陪同的信托经理。她今天穿了一套海军蓝的套装,面料是意大利的杰尼亚,剪裁无可挑剔,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森下坐在她斜后方,面前摊开一个打开的皮质文件夹,手里握着笔。
堀之内常务年约六旬,头发灰白稀疏,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他说话声音不高,语速缓慢,每个词都像是经过慎重权衡。
“……高岛董事长个人及其家族信托名下的股份,共计百分之十一点三,其长期持有意向是明确的,这一点敝行可以确认。”堀之内用平稳的语调陈述,
“至于‘三井生命保险’方面所持有的百分之七点二,正如我之前向贵方透露的,由于内部投资组合再平衡的考虑,他们确实有部分减持的意向,但具体比例、价格和方式,仍在内部讨论中。作为受托管理人,敝行的职责是确保股东利益最大化,并遵循相关法律法规。”
金井樱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抚过面前白瓷茶杯光滑的边缘。“我们充分理解并尊重三井信托的专业角色和立场。
我们与高岛董事长关于潜在战略合作的探讨,也正是基于对‘东京钻石百货’长期价值和发展潜力的共同认可。只是目前,在一些关键的合作框架细节上,双方似乎还需要更多时间来达成共识。”
“商业合作,尤其是涉及控制权和重大资产重组的事宜,谨慎是必要的。”堀之内缓缓点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高岛董事长是一位对自身创立的事业抱有深厚感情的企业家。他考虑的不仅仅是财务回报。”
“这正是我们欣赏的地方。”金井樱接口,语气诚恳,“纯粹的财务投资者或许会追求短期套利,但我们‘昭和大和土地’以及背后的资本,更看重与拥有优质资产和深厚行业积累的伙伴,共同创造和释放长期价值。我们提出的合资构想,核心正是结合双方的强项——我们的资本与国际视野,以及‘东京钻石百货’在零售领域的品牌、物业和运营专长。”
她稍作停顿,观察着堀之内的表情。对方依旧沉静,看不出波澜。
“不过,”金井樱话锋微转,声音依然平稳,“市场环境瞬息万变,资本的机会窗口也并非永远敞开。
我们注意到,近期有不明资金在二级市场持续吸纳贵司股票,推高了价格,也增加了一些不确定性。这或许意味着,对‘东京钻石百货’价值抱有类似想法的,并非只有我们一家。”
堀之内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二级市场的波动,原因多种多样。敝行也有关注,但就‘三井生命’的持股而言,任何处置都将遵循规范程序,并会充分考虑包括现有大股东高岛家族在内的各方利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金井樱听出了弦外之音:三井信托作为受托人,首要责任是现有客户高岛家族和保险公司,但如果有其他竞购方出现且出价更高,他们也需要履行对保险基金受益人的责任。
“当然,规范与程序是基石。”金井樱表示赞同,“为了推进我们双方的对话,也为了更清晰地展示我们的诚意和实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或许可以请堀之内常务代为转达。”
“请讲。”
“我们愿意就‘三井生命’有意减持的那部分股份,提交一份有约束力的初步报价函。
报价可以基于过去二十个交易日的加权平均价格,上浮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合理溢价。这份报价函完全保密,仅限贵行与‘三井生命’的相关决策层知晓。
如果‘三井生命’方面有兴趣,我们可以立即安排双方团队进行保密磋商。无论我们与高岛董事长的战略合作讨论最终结果如何,这部分股权的交易都可以独立进行。”金井樱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绿茶,目光坦然地看着堀之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微风声。
堀之内常务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金井社长的提议……很直接。我需要与‘三井生命’投资部的负责人沟通后才能答复。
不过,任何此类报价和接触,都必须严格保密,且不能影响‘东京钻石百货’现有的股价稳定和经营秩序。这是前提。”
“我们完全同意,并将严格遵守保密协议。”金井樱放下茶杯,“此外,关于我们与高岛董事长的会面,之前因故推迟。不知堀之内常务是否方便,帮忙询问一下高岛董事长近期的日程?
我们非常希望能在本月内,选择一个双方都方便的时间,进行一次更深入、更坦诚的交流。地点和时间,完全尊重高岛董事长的意愿。”
堀之内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会代为询问。高岛董事长最近确实事务繁忙,但我想,对于有价值的对话,他总会抽出时间。”
会谈又持续了约二十分钟,双方交换了一些对日本零售业趋势和商业地产前景的看法,气氛礼貌而克制。上午十点二十分,金井樱和森下起身告辞,堀之内常务亲自送至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
“他动心了。”森下低声用英语说,指的是堀之内对那份保密报价的反应。
“不是他动心,是‘三井生命’需要动心。”金井樱看着楼层数字递减,表情冷静,“保险公司看重的是确定性和流动性。一份有约束力、溢价合理的保密报价,比一个还在谈判桌上拉扯的‘战略合作’故事,对他们更有吸引力。
关键在于溢价多少,以及如何确保消息绝对保密,不会刺激股价进一步上涨,反而拉高我们的收购成本。”
“我们提交的报价区间?”森下问。
“按过去二十日均价上浮百分之八到十二。具体数字,等纽约确认授权后,由帕拉贡银行的律师起草函件。记住,函件里要强调,我们是‘长期战略财务投资者’,无意寻求控制权或干预经营——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不是最终目的。”金井樱指示,
“另外,让团队加紧准备‘北辰精工’的方案。如果‘东京钻石百货’这条路走不通,或者拖延太久,我们需要有立刻能上的备选。”
“明白。”森下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