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震荡与基石
10月21日,星期三
上午9:02
道琼斯指数高开7.3%。
交易室的电传机在沉寂十八小时后重新开始工作。第一段纸带嘶叫着吐出,渡鸦扯下,眼睛扫过:
道指开盘报2412.55点较昨日收盘+7.3%成交量温和蓝筹股普遍高开
他没有立刻操作,而是把纸带放在工作台上,用镀锌夹子固定。然后转身,从保温壶里倒出黑咖啡——咖啡是两小时前煮的,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他喝了一口,没加糖,没加奶。
凌羽崎站在房间另一端的圆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华尔街日报》。头版照片是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昨天下午拍摄的:人群仰头看着报价板,所有人的脸都被绿色的屏幕光照亮,像一群等待神谕的信徒。
标题是加粗的48磅字体:
美联储救市成功道指创历史最大单日点数涨幅
他把报纸翻到B版,那里有篇分析文章,作者是报纸的首席金融记者。文章第三段用斜体字引用了某个“匿名资深交易员”的话:
“昨天不是反弹,是短命的技术性回补。市场结构已经坏了。”
凌羽崎合上报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结实的矩形,扔进废纸篓。报纸落进去时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维特。”他说。
维特从文件夹中抬起头。他早晨六点就到了,眼圈发青,但衬衫领口依然挺括,袖口扣得整齐。
“在。”
“计算一下,如果我们今天开始买入,哪些股票的跌幅已经超过基本面合理范围。”凌羽崎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早高峰的车流比平时稀疏,但行人多了——很多人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大厦外墙的电子显示屏。“优先考虑现金流稳定、负债率低、管理层持股比例高的公司。”
维特从文件夹里抽出三页表格。表格是复写纸副本,蓝色字迹,边缘有装订孔。
“已经算好了。”他把表格推过来。“筛选标准:股价较9月高点下跌超过35%,市盈率低于十年平均值,股息率高于4%。最后剩下四十二家公司。”
凌羽崎接过表格,没有马上看。他走到咖啡机旁——一台老式的飞利浦滴滤咖啡机,玻璃壶底部积着深褐色的垢渍。他倒了一杯,滚烫,蒸汽在杯口盘旋。
“可口可乐跌了多少?”他问,眼睛盯着杯中旋转的黑色液体。
“从9月高点$44.75跌到昨天收盘$26.20,跌幅41.5%。”
维特翻到表格第二页,手指点在某一行。“市盈率12.3倍,十年平均16.4倍。股息率现在4.8%。”
“菲利普莫里斯?”
“$112.50跌到$64.80,跌幅42.4%。市盈率8.7倍,烟草业务现金流极其稳定。”
凌羽崎喝了一口咖啡。太烫,舌尖瞬间麻木。他放下杯子,杯底与金属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铛声。
“联系高盛的大宗交易部门。”他说,“问他们,如果我们今天想买五千万美元的可口可乐股票,能不能拿到比市价低3%的折扣。”
“理由?”
“就说是为了‘支持市场稳定’。”凌羽崎转身,走回圆桌。“顺便问问,他们对菲利普莫里斯有没有类似的交易意愿。”
维特拿起电话听筒,拨号前停顿了一下。
“如果他们说可以,我们真的买吗?”
“买。”凌羽崎坐下,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块亚麻手帕,展开,铺在桌面上。手帕已经洗过很多次,布料边缘有些起毛。“但要分批。今天先买两千万,明天再看。”
上午11:30
道指涨幅扩大到9.7%。
交易室的第二台电传机活了,吐出一长串成交报告。渡鸦扯下纸带,快速浏览,然后转头:
“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来电话。问我们是否愿意成为标普500期货的‘指定做市商’,在买卖价差过大时提供双边报价。”
“条件?”凌羽崎问。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计算器,正在快速输入数字。
“每手合约补贴0.5美元。但要求每天至少提供四小时的连续报价,单边报价量不低于五百手。”
“答应他们。”凌羽崎按完最后一个数字,计算器发出短促的嘀声。“但要求把补贴提高到0.8美元,并且允许我们在市场波动超过2%时暂停报价。”
渡鸦点头,拿起电话。
凌羽崎走回圆桌,把计算器放在维特面前。绿色荧光屏上显示着一个数字:18,750,000。
“这是什么?”维特问。
“如果可口可乐股价在未来三年回到$44.75,五千万美元投资的价值。”凌羽崎抽出圆桌抽屉,取出一盒登喜路香烟。烟盒空了,他捏扁盒子,铝制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扔进废纸篓。“年化收益率28.4%,不包括股息。”
“前提是股价能回去。”
“股价一定会回去。”凌羽崎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盒未开封的香烟。他取出一盒,打开,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
“因为人类不会停止喝糖水。尤其是在感到恐惧的时候。”
电话响了。是那台蓝色专线。
理查德接起。听筒里传来高盛大宗的交易员的声音,年轻,语速极快,背景里能听到喊叫和键盘敲击声。
“你们要的可口可乐交易我们可以安排。五千万美元,折扣3.2%,今天下午三点前交割。但有个条件——必须通过私下协议交易,不在公开市场披露。”
“为什么?”
“因为如果市场知道有大宗买入,其他投资者可能会跟风,导致我们自己的库存股卖不到好价钱。”交易员停顿,背景里有人用更大的声音喊了个数字。“理解吧?”
“理解。”理查德说,“但我要求把折扣提高到4%。”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能听到计算器按键的声音,密集如雨。
“3.8%。”交易员说,“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了。再高我需要请示主管,但主管现在正在和证监会的人通话,估计要一小时。”
“3.8%,今天交割。”理查德说,“把合同传真过来。”
挂断电话后,他点燃香烟。火柴是日本制,细长,木质,点燃时硫磺味很淡。他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飘出,在透过百叶窗缝隙的阳光中形成一道灰蓝色的柱子。
“维特。”
“在。”
“起草一份简单的投资备忘录。标题写‘西格玛稳定增长基金——特殊机会投资’。
内容就两点:第一,市场恐慌提供了罕见的买入优质公司的机会;
第二,我们将以三年为周期持有这些头寸。”凌羽崎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玻璃烟灰缸里,没有散开。“下午发给SSGF的所有有限合伙人。”
“要披露具体标的吗?”
凌羽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具体的名字,等我们买够了再说。”
下午2:15
道指涨幅收窄到8.9%。
交易室的电话开始密集响起。大部分是其他基金公司打来的——试探,询问,偶尔有直接的合作提议。理查德接听了其中几个,用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应付:
“西格玛集团目前专注于现有投资组合的管理,暂不考虑新的联合行动。”
“对市场短期走势没有评论。”
“所有信息请以我们向LP发送的正式备忘录为准。”
渡鸦坐在工作站前,盯着屏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但很少落下。大多数时间,他只是看着数字跳动,绿色的,红色的,偶尔有黄色的——黄色代表价格没有变化。
凌羽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着一本《机构投资者》杂志。1987年9月刊,封面故事是关于垃圾债券之王迈克尔·米尔肯的深度报道。
他没有读文章,而是盯着杂志内页的一幅广告——劳力士的整版广告,背景是登山家站在雪峰之巅,腕上的探险家型手表表盘清晰可见。
广告标语是:“在任何环境下,保持精准。”
他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
“理查德。”他说。
理查德刚挂断一个电话,转身。
“联系摩根士丹利的自营交易部。”凌羽崎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做一笔跨市场交易——我们卖出标普500期货的多头头寸,同时买入等值的欧洲斯托克50期货空头。”
“理由是?”
“理由是,美国市场已经反弹了10%,欧洲市场昨天才刚开始跌。”凌羽崎走到咖啡机旁,又倒了一杯咖啡。这次他加了一块方糖,用不锈钢小勺搅拌,勺碰杯壁发出规律的叮叮声。
“时间差大概六小时。如果我们现在操作,可以吃到这个差异。”
“风险呢?”
“风险是格林斯潘今晚可能飞去法兰克福,对德意志银行说同样的话。”凌羽崎喝了一口加糖的咖啡,皱了皱眉,好像不习惯这个甜度。“但概率不高。欧洲央行的那帮人,最讨厌别人教他们做事。”
理查德拿起电话,拨号前看了一眼渡鸦。
渡鸦点了点头——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下巴向下移动半英寸,然后回到原位。
“做吧。”渡鸦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我算过价差。如果欧洲市场今晚再跌5%,我们可以赚12%。”
下午4:05
纽约股市收盘。
道琼斯指数最终收在2432.33点,全天涨幅10.1%,创历史最大单日点数涨幅。
交易室里,没有人欢呼。
渡鸦关掉终端机,屏幕一个接一个暗下去。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然后他开始收拾工作台:把散落的电传纸带卷起来,用橡皮筋捆好;把用过的计算器放回抽屉;把空咖啡杯拿到水池边冲洗。
维特在整理文件。他把今天的所有交易记录复印三份,原件归档,第一份副本给凌羽崎,第二份给理查德,第三份锁进保险柜。复印机是老式的施乐机型,工作时发出嗡嗡的噪音,还有臭氧的味道。
克劳恩在检查法律文件。高盛传真的可口可乐交易合同有十二页,他用黄色荧光笔标出所有关键条款:交割时间、价格调整机制、违约责任。标到第七页时,他停顿,抬头:
“合同第八条有个问题。他们说如果交割后二十四小时内股价波动超过10%,有权要求补充保证金或取消交易。”
“删掉。”凌羽崎说。他站在窗边,背对房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改成‘交割后价格风险由买方承担,卖方不保留任何追索权’。”
“他们可能不同意。”
“那就换一家。”凌羽崎转身,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平静。“美林、所罗门兄弟、第一波士顿,总有人愿意赚这百万美元的佣金。”
克劳恩点头,在合同边缘写下备注。
电话响了。是那台红色专线。
凌羽崎接起。听筒里传来金井樱的声音,从东京打来,背景非常安静。
“日经指数今天收盘上涨4.2%。”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数据。“但成交量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大多数投资者还在观望。”
“晓文化的现金头寸?”
“全部安全。没有杠杆,没有追加保证金风险。”她停顿,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金井樱说:
“还有一件事。”
“说。”
“三和银行的人今天联系我。他们说,如果西格玛集团愿意增加对日本信托银行的投资,他们可以帮忙安排与三井物产高层的会面。”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时间定在下周三。在东京帝国饭店的顶层餐厅。”
凌羽崎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世界时钟上。东京时间比纽约早十四小时,现在应该是星期四早晨七点。
“答应他们。”他说,“你代表我去。礼物带一瓶山崎25年威士忌,附一张我的名片,背面写‘期待未来合作’。”
“要提具体合作方向吗?”
“不用。”凌羽崎看向窗外,纽约的街灯开始一盏盏亮起。“让他们猜。”
10月22日,星期四
上午10:30
道指低开2.1%。
《华尔街日报》的头版标题变了:
反弹能否持续?分析师警告市场仍处“ICU状态”
文章引用了五位经济学家的观点,其中三位认为昨天的反弹只是“死猫跳”,两位认为市场已经触底。文章配了一张图表,显示道指在过去五个交易日的波动幅度:
-22.6%,+5.9%,+10.1%,-2.1%。
凌羽崎把报纸放在圆桌上,没有读文章,而是盯着那张图表。他用手指在图表上描摹曲线的轨迹,从左上角陡峭的下跌,到底部的浅V型反弹,再到右侧的轻微回落。指尖划过新闻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维特。”他说。
维特从文件夹中抬起头。他今天换了衬衫,依然是白色,但领口款式略有不同——不是标准的八字领,而是更宽的展开领。
“可口可乐的交易交割了吗?”
“凌晨两点交割的。五千万美元,每股$25.31,比昨天收盘价低3.8%。”维特抽出确认单,推过来。
“总共一百九十七万六千股。股票已经存入花旗银行的托管账户。”
凌羽崎看了一眼确认单。纸张是淡黄色的证券专用纸,边缘有锯齿,右下角盖着高盛大宗交易部的红色印章。印章的油墨有些晕染,但数字清晰可辨。
“菲利普莫里斯和沃尔玛呢?”
“还在谈。美林说可以给4.2%的折扣,但要等他们从几个机构客户那里收购股票,需要四十八小时。”
“答应他们。”凌羽崎站起身,走到咖啡机旁。咖啡壶空了,他按下开关,机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然后水流滴落的声音响起。
“合同里加一条:如果四十八小时内他们无法交割,每延迟一天,折扣增加0.5%。”
“上限呢?”
“没有上限。”凌羽崎看着咖啡一滴一滴落入玻璃壶,深褐色的液体逐渐累积。“延迟七天以上,我们有权取消交易,并要求赔偿交易金额的1%。”
克劳恩抬起头:“那个条款可能过于苛刻。美林不会同意。”
“他们会同意的。”凌羽崎说,“因为现在整个华尔街,只有我们还在大规模买入。”
电话响了。渡鸦接起,听了五秒,然后捂住话筒:
“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人。问我们今天会不会履行做市商义务。”
“告诉他们,会。”凌羽崎从西装内袋掏出怀表——一块百达翡丽3970,铂金表壳,表面是简洁的银色表盘,只有时、分、秒三根指针。他打开表盖,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但只在标普500期货价格波动小于1%的时候报价。如果波动超过1%,我们暂停。”
渡鸦转达,然后挂断。
“为什么设置这个限制?”理查德问。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杯子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因为今天市场会继续震荡。”凌羽崎走到终端屏幕前,手指在某个键上悬停,但没有按下去。
“昨天的反弹消耗了太多买盘力量。今天那些在低点买入的人会获利了结,而那些在暴跌中被套的人会趁机减仓。多空力量会暂时僵持。”
“然后呢?”
“然后等到某条新闻出现——可能是就业数据,可能是企业财报,也可能是某个政客的蠢话——平衡被打破。”凌羽崎终于按下那个键,屏幕刷新,显示出一张复杂的价差图表。“市场会再次选择方向。”
“向上还是向下?”
凌羽崎没有回答。他看着图表上那些交错的红绿线条,像在看一张心电图。
10月26日,星期一
上午9:15
道指低开5.7%。
《金融时报》的头版标题用上了粗黑体:
全球市场再次恐慌黑色星期一阴影重现
文章开头写道:“上周的反弹被证明只是昙花一现。随着投资者重新评估美联储救市的长期效果,以及对全球经济衰退的担忧加剧,市场再次陷入抛售漩涡。”
凌羽崎把报纸扔在圆桌上,没有读下去。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今天下雨,细密的雨丝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斜斜飘落,行人都撑着黑色的雨伞,像一群移动的蘑菇。
交易室的电传机已经工作了三十分钟,吐出的纸带大多是红色数字。渡鸦把其中几段重要的扯下来,用磁铁贴在墙上的软木板上:
道指跌幅扩大至6.8%蓝筹股普遍下跌
标普500期货贴水扩大至1.2%流动性再次恶化
纽约证交所暂停七只股票交易因价格波动过大
“我们的头寸?”凌羽崎问,没有转身。
维特快速翻动文件夹:“可口可乐目前股价\$24.10,较我们成本价下跌4.8%。菲利普莫里斯\$62.40,下跌3.7%。其他消费股头寸平均下跌5.2%。”
“期货空头呢?”
渡鸦接话:“还留着三成。昨天收盘前刚补了一些。如果今天市场跌8%,那些头寸能产生大约八千万利润。”
凌羽崎转过身。雨水在玻璃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他的倒影在水痕中扭曲变形。
“卖出一半。”他说,“现在就卖。”
“为什么?”理查德问,“如果市场继续跌——”
“因为市场今天不会跌8%。”凌羽崎走回圆桌,手指在桌面敲击,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会跌,但不会那么多。跌到6%左右时,会有另一批人进场抄底。他们不是基于价值判断,而是基于恐惧——害怕错过第二次反弹。”
渡鸦没有争辩。他转身面对终端,开始输入指令。键盘敲击声密集而有规律,每个按键都按得很实,像在钢琴上弹奏一首练习曲。
凌羽崎走到咖啡机旁。咖啡还是早晨煮的,已经凉透了。他倒了一杯,没有加热,直接喝了一口。冰冷的苦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咽下去,喉结滚动一次。
“克劳恩。”他说。
克劳恩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是美林关于菲利普莫里斯和沃尔玛交易的更新确认。
“美林那边怎么样了?”
“他们要求把交割时间再延长二十四小时。”克劳恩把传真推过来。“理由是有一个机构客户临时变卦,不肯卖股票了。”
凌羽崎看了一眼传真。纸张是热敏纸,字迹有些模糊,但美林的抬头清晰可见。右下角有手写的备注,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尽力争取,但客户很难搞。”
“告诉他们,交易取消。”凌羽崎说。
克劳恩愣了一下:“取消?但我们——”
“取消,然后起诉他们违约。”凌羽崎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一支万宝龙149,黑色树脂笔杆,笔尖是18K金。“要求赔偿交易金额的2%,也就是一百万美元。法律依据就用他们自己合同里的‘恶意拖延交割’条款。”
“这会彻底得罪美林。”
“美林现在自身难保。”凌羽崎拧开笔帽,笔尖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光。“他们昨天刚公布了第三季度财报,投行业务亏损四千二百万美元。交易业务亏损更严重。这个时候,他们不敢和我们在法庭上纠缠。”
克劳恩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拿起电话。
凌羽崎走到墙上的软木板前,看着那些电传纸带。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在背景里持续不断,像某种原始的音乐节拍。
“维特。”他说。
“在。”
“联系所罗门兄弟的大宗交易部。问他们,如果我们今天想买一亿美元的菲利普莫里斯和一亿美金的沃尔玛股票,能不能给4.5%的折扣。”
“所罗门?他们不是刚——”
“正因为刚出了事,他们才更需要佣金。”凌羽崎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清晰。“告诉他们,交易成功的话,未来三个月我们所有的大宗交易都通过他们做。”
维特拿起电话。
凌羽崎走回窗边。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响声。街道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雨伞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终端屏幕上的道指数字:
2287.41
跌幅7.3%。
下午1:45
市场开始反弹。
不是剧烈的V型反转,而是缓慢的、试探性的爬升。道指从最低点的2276.33开始回升,每分钟上涨零点几个百分点,像重伤的病人第一次尝试呼吸。
渡鸦盯着屏幕,手指在计算器上快速敲击。每过五分钟,他就报出一个数字:
“期货空头平仓30%……盈利四亿二千二百万。”
“又平20%……盈利两亿八千八百万。”
“还剩最后10%……留着。”
凌羽崎坐在圆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是空的,他用红环铅笔在第一页写下日期:1987年10月26日。然后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很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电话响了。是所罗门兄弟的交易员,声音听起来比高盛那个年轻,但更疲惫。
“你们要的菲利普莫里斯和沃尔玛交易我们可以做。两亿美元,折扣4.5%,今天收盘前交割。”他停顿,背景里有女人用很高的声音在喊什么,然后被更响的呵斥声打断。
“但有个要求——付款必须走电汇,不能走支票。我们……需要现金速度。”
“可以。”凌羽崎让理查德回复说,“合同传真过来。我们签完字立刻安排付款。”
“还有个事。”交易员的声音压低了,“我们手上还有些其他公司的股票……可口可乐、麦当劳、埃克森。如果您有兴趣,我们都可以给类似的折扣。”
“清单发过来。”凌羽崎说,“折扣低于4%的不用列。”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维特。
“计算一下,如果我们用五亿美元,按平均4%的折扣买入一篮子蓝筹股,三年后的预期回报。”
维特翻开新的表格纸,开始计算。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作响,偶尔有橡皮擦擦除的摩擦声。三分钟后,他抬起头:
“假设股价三年后恢复到9月高点,年化收益率26.8%。如果加上股息,超过30%。”
“如果股价回不去呢?”
“那就要看公司的盈利增长。”维特推了推眼镜,“但这些公司……可口可乐、菲利普莫里斯、麦当劳、沃尔玛……即使在衰退中,它们的盈利也不太可能下降超过20%。而股价已经跌了40%以上。安全边际足够厚。”
凌羽崎点头。他从笔记本上撕下那页写了日期的纸,对折,再对折,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打火机——一个Zippo,镀铬外壳,边缘已经磨出铜色。他点燃纸角,火焰迅速蔓延,纸页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玻璃烟灰缸里,还有几点火星在闪烁,然后熄灭。
“买。”他说。
下午3:30
道指跌幅收窄到4.2%。
交易室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摩根士丹利的人,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你们上周提议的那个跨市场交易——我们现在有欧洲那边的客户愿意做对手盘。他们想卖出斯托克50期货,买入标普500期货。正好和您的方向相反。”
“规模?”
“五亿美元名义本金。他们要求三个月期限,执行价按今天收盘价定。”
理查德看向凌羽崎,正在看欧洲市场的实时数据——屏幕上显示着伦敦、法兰克福、巴黎的指数,全是红色,但跌幅比美国小。
“告诉他们,我们可以做。”凌羽崎说,“但要求把期限缩短到一个月,并且加入一个条款——如果一个月内美国市场跌幅超过欧洲市场5%以上,我们有权提前终止交易而不受罚。”
“他们可能不会同意。”
“那就换一家。”凌羽崎走到咖啡机旁,倒出今天第六杯咖啡。“德意志银行、瑞银、巴克莱,总有人愿意赚这笔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需要请示主管。”
“一小时内给我答复。”理查德挂断。
“今天结束了?”理查德问。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今天的最后一叠电传纸带。
“还没有。”凌羽崎说,“东京还有两小时开盘。香港明天早晨开。这场风暴还没有真正过去。”
“但我们今天赚了钱。”
“今天赚的钱,明天可能亏回去。”凌羽崎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依然看着窗外。“市场在这种时候,就像受伤的野兽。你以为它躺下了,但它可能只是装死,等你靠近时突然咬你一口。”
终端屏幕上的道指数字:
2345.67
最终收盘跌幅3.9%。
渡鸦关掉所有机器。电传机停止嘶叫,终端屏幕暗下去,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在堆满纸带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凌羽崎放下空咖啡杯,杯底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所有人,休息。”他说,“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
他走向门口,手握住黄铜门把手。把手冰凉,表面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光滑如镜。
“明天,”他转身,面对房间里的四个人,“市场会继续震荡。可能会再跌,可能会小涨,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要继续买入那些被错杀的公司。用真金白银,用长期持有的决心,在市场最恐惧的时候,成为最冷静的那个人。”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交易室里,渡鸦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软木板。上面贴着的电传纸带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陈旧的黄色,像某个考古现场出土的文物。
他关掉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