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湖鲎之约
历经九死一生,翻过最后一道险峻的山梁,浩渺无垠、烟波浩渺的洞庭湖,终于如同巨大的碧色琉璃,铺陈在张明惠、沈惟安和雷焕眼前。湖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深沉而压抑,与记忆中那片滋养万物的母亲湖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咸与一丝令人不安的阴冷。
三人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站在湖畔嶙峋的礁石上,望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水域,心中百感交集。希望近在咫尺,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根据陆师傅留下的线索,湖鲎族的入口,应在君山以南,一处名为‘鲎背湾’的隐秘水湾。”沈惟安强忍着伤口牵扯的剧痛,低声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湖面。湖上不见片帆只影,死寂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们不敢耽搁,沿着湖岸,借助芦苇荡和乱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南摸索。一路上,随处可见被邪气污染的死鱼翻着白肚漂浮在水面,岸边的草木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泽。玄异道人的魔爪,已深深侵蚀了这片水域。
终于,在日落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所在。两片巨大的、形似鲎壳的黑色山岩向湖中延伸,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屏障之内,是一湾看似平静、水色却幽深得发黑的水域。湾口的水流异常湍急,暗礁密布,寻常船只根本无法靠近。这里,便是“鲎背湾”。
沈惟安从贴身处取出陆师傅交付的那枚信物——并非金玉,而是一片巴掌大小、色泽暗沉、却坚硬如铁、表面有着天然螺旋纹路的古老鲎甲。陆师傅曾说,此物乃其先祖于洞庭游历时,偶然救助一位湖鲎族长老所得,是获得该族信任的唯一凭证。
沈惟安将一丝微弱的真气注入鲎甲,那甲片上的螺旋纹路竟微微亮起一层淡淡的蓝光,同时,他感到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牵引力,指向湾内某处深水。
“入口应在水下。”沈惟安看向张明惠和雷焕,“我伤势未愈,水性最佳者,需先行潜入,持此信物尝试沟通。”
雷焕当即道:“我去!老子水里泡大的,闭气功夫还没丢!”他接过那枚发光的鲎甲,深吸一口气,如同一尾大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幽深冰凉的湖水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水面除了偶尔冒起几个气泡,再无动静。张明惠紧握着短剑,心提到了嗓子眼。沈惟安亦是全神贯注,感知着水下的任何异动。
约莫一炷香后,水面突然泛起剧烈的涟漪,雷焕猛地冒出头来,脸色有些发白,喘着粗气道:“下面……下面有东西!很大的阴影!我亮出信物,那阴影靠近看了看,又缩回去了,然后……水底打开了一道缝,有光!但没人出来接应!”
有反应,但态度暧昧。这正在沈惟安的预料之中。湖鲎族世代隐居,极度排外保守,即便有信物,也未必肯轻易援手。
“看来,需要我们一起下去,当面陈情了。”沈惟安沉声道。他看向张明惠,“明惠,你……”
“我和你一起。”张明惠语气坚决,毫无退缩之意。她将玉珏贴身藏好,调整了一下避水珠(遗族所赠,所剩能量无几)。
三人不再犹豫,各自运功闭气,先后潜入水中。水下能见度极低,冰冷刺骨,邪气的侵蚀感比水面更甚。循着那鲎甲信物发出的微弱蓝光指引,他们下潜了约十数丈,果然看到湖底岩壁上,一道原本与岩石浑然一体的巨大石门,此刻正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内透出朦胧柔和的光芒。
他们依次游入缝隙,身后石门便悄无声息地关闭。穿过一段短暂的水下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水下洞天!穹顶不知是何材质,散发出如同月华般的光晕,照亮了整个空间。洞内并非漆黑一片,反而生长着许多散发各色幽光的珊瑚、水草,奇特的鱼类悠然游弋。洞壁上有开凿出的石屋、通道,俨然一座水底城镇。许多身影在水中穿梭,他们身形与人类大致相仿,但皮肤呈淡淡的青灰色,覆盖着细密的、类似甲壳的纹理,手脚指间有蹼状结构,眼睛较大,瞳孔在幽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正是与世隔绝的湖鲎族人。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骚动。无数道警惕、好奇,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投射过来。很快,数名身材格外高大、手持骨质鱼叉的湖鲎族战士围了上来,挡住去路,眼神冰冷。
沈惟安上前一步,高举那枚鲎甲信物,运起内力,声音透过水流清晰地传出(湖鲎族显然有特殊方式在水中听闻):“在下沈惟安,携友人张明惠、雷焕,持故人陆青囊(陆师傅名讳)信物,特来拜会湖鲎族长老,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求!”
为首的战士审视着鲎甲,又打量了他们片刻,尤其是多看了几眼气息微弱的沈惟安和看似柔弱的张明惠,这才瓮声瓮气地道:“跟我来。”
他们被引至洞天中央一座最为宏伟的、完全由白色珊瑚和巨大贝壳构筑的大殿之中。殿内,三位身着古朴长袍、须发皆白(虽在水中,须发却如同水草般飘拂)、气息深沉的老者,端坐在上方的玉磬之上。他们便是湖鲎族的三大长老。
沈惟安再次呈上信物,并将玄异道人占据洞庭、炼制水煞、意图以邪阵汲取远古水府本源、荼毒苍生的罪行,以及他们此行的目的——需借湖鲎族之力,找到并进入秘境核心,阻止血祭——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大殿内一片寂静。三位长老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的众多湖鲎族人也屏息凝神。
良久,居中那位面容最为苍老、眼神却如古井无波的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直接回荡在众人脑海,而非通过水流:“陆青囊……老夫记得此人,其先祖于吾族有恩。此信物,确是我族赠予,以示不忘。”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尔等所言之事,关乎‘圣墟’(他们对秘境的称呼),更关乎整个洞庭气运,乃至吾族存亡。玄异妖道之强,尔等亲身经历,应知其恐怖。我湖鲎族避世千年,方得延续。若贸然插手,引来灭族之祸,谁人能担?”
左侧一位面色赤红、脾气看似火爆的二长老立刻附和:“大长老所言极是!外人争端,与我族何干?守护圣墟入口乃先祖遗命,但绝非让我等为外人火中取栗!依我看,将他们驱逐出去,紧闭门户,方为上策!”
“二长老!”右侧那位面容清癯、眼神中带着几分睿智的三长老却出言反对,“玄异妖道倒行逆施,邪气已浸染湖水,近日族中幼崽多有不适,孵化之地亦受波及!此非独外人之祸,亦是吾族之劫!若任由其掌控圣墟,汲取本源,洞庭化为死域,我族又能独善其身到几时?这几位义士甘冒奇险前来,或有转机!”
“三长老!你莫要危言耸听!”二长老怒道,“妖道再强,未必能寻到我族所在!若因相助外人而暴露,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龟缩不出,便是坐以待毙!”
“引火烧身,才是自取灭亡!”
两位长老争执起来,声音在水波中激荡。下方的湖鲎族人也分成了两派,有的面露忧色,赞同三长老;有的则神色惶恐,支持二长老的保守之策。大殿内顿时充满了紧张对峙的气氛。
沈惟安三人心中焦急,却也无法插嘴。这是关乎一族命运的决定,外人难以置喙。
就在争执不下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明惠,忽然感到怀中那枚玉珏再次传来一阵异常的温热。她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并非想要说话,而是那玉珏似乎与这湖鲎族洞天深处的某种存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她这一动,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大长老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尤其是在她心口位置停留了片刻,古井无波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疑。
“这位姑娘,”大长老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探究的意味,“你身上……似乎带着一丝……古老而纯净的水灵气息?并非凡俗所有。”
瞬间,整个大殿安静下来。所有湖鲎族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张明惠身上。保守派与激进派的争执,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暂时搁置了。新的可能性,悄然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