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家往事
义庄一夜,蒙面人留下的谜团与警示,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返回张府的过程更是惊险万分,两人借着黎明前最深的夜色和雨势渐歇的掩护,几乎是匍匐潜行,才堪堪在被道兵发现前,从原路钻回高墙之内,浑身泥泞,狼狈不堪。
沈惟安手臂的伤需尽快处理,以免引人怀疑。回到暂居的小厢房,他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拆开浸透血水的布条,伤口虽不深,但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紫色,显然那阵法边缘的邪气或道兵兵器上附着的煞气已悄然侵蚀。
张明惠默不作声地取来清水和金疮药,在一旁协助。她看着沈惟安熟练地清洗、敷药、包扎,动作沉稳,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不仅仅是伤口的痛楚,更是源自内心深处的忧虑与……某种决意。
寂静中,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良久,沈惟安包扎完毕,并未立刻歇息,而是望着摇曳的灯火,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张明惠。
“张小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有一份罕见的沉重,“有些关于我沈家,关于‘炎癀锭’的旧事……或许,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张明惠心中一凛,知道这绝非寻常闲谈。她坐直身体,凝神静听。
“我沈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在漳泽一带薄有微名。但这‘炎癀锭’……”沈惟安顿了顿,眼中流露出追忆与一丝痛楚,“并非祖传古方,其来历……颇为蹊跷。”
“大约在我曾祖那一代,漳泽曾爆发过一场诡异的时疫,患者并非发热咳血,而是精气莫名枯竭,症状……与今时今日的‘血仙咒’,有几分相似之处。”沈惟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当时群医束手,死者日增,人心惶惶。就在此时,一位游方道士路过漳泽。”
“游方道士?”张明惠捕捉到了关键。
“嗯。”沈惟安点头,“那道士形貌清癯,仙风道骨,自称云游四方,见此地邪气盘踞,生灵涂炭,心生不忍。他找到我曾祖,言明此非寻常时疫,乃地脉阴煞混杂古战场残留怨气所生的一种‘蚀髓瘴’,寻常药石无效。”
“道士并未索要报酬,只取了我家药庐中几味药材,又独自进山三日,归来时,带回一些色泽赤金、触手温热的奇异矿石粉末。他就在我家药庐内,闭关七日,以秘法炼制出三枚丹药,形如小锭,色作朱赤,异香扑鼻——便是最初的‘炎癀锭’。”
“此锭果然神效,患者服下,虽不能根治,却可暂时遏制‘瘴气’侵蚀,稳住生机。道士将药方及炼制要领悉数传授我曾祖,嘱其善用此方,济世救人,并言……此方蕴含纯阳破邪之力,或可克制世间诸多阴邪秽气。事后,那道士便飘然离去,再无踪迹。”
故事听到这里,张明惠心中已掀起波澜。游方道士、纯阳破邪、克制阴邪秽气……这些特征,与那炼制“血珀灵泥”、策划“逆转国运”的虚渊子,似乎隐隐有着某种联系?是同一个人?还是同出一脉?
“那道士,可曾留下名号?”她急切地问。
沈惟安摇了摇头:“我曾祖也曾追问,道士只笑言‘山野之人,何须名号’,便不再多言。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福兮祸之所伏。沈家因这‘炎癀锭’活人无数,声望日隆,却也引来了灭顶之灾。”
“就在那道士离去后不到十年,一伙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深夜闯入我家药庐,逼问‘炎癀锭’药方及那道士下落。我曾祖誓死不从,对方便狠下杀手……一场大火,几乎将沈家基业焚毁殆尽,我曾祖父母皆罹难,只有我祖父当时年幼,被忠仆拼死藏于井中,才幸免于难。”
沈惟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那伙人手段狠辣,行事诡秘,事后查无对证。官府也只以江湖仇杀草草结案。但我沈家代代相传,那绝非寻常盗匪,他们……是为‘炎癀锭’而来!”
张明惠倒吸一口凉气。灭门之祸!竟是因为这救人的药方!
“自此,我祖父隐姓埋名,将‘炎癀锭’药方视为最大的秘密,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配制使用,更不敢泄露其半分来历。他临终前告诫我父,此药关联甚大,恐涉道门秘辛,怀璧其罪,嘱后人谨慎再谨慎。”沈惟安看向张明惠,眼中是复杂的光,“我此番来漳泽,初时只当是寻常疫病,直至诊得张老大人脉象,又见那血色水仙,才惊觉此事恐与我家旧事,与那赠方道士,有着莫大关联!”
线索,在此刻惊人地串联起来!
游方道士赠方克制“蚀髓瘴”(与血仙咒症状相似)——道士身份成谜,手段高超——沈家因药方遭灭门之祸——如今血仙咒再现,炎癀锭依然有效——幕后黑手指向精通道法的虚渊子、玄异道人一脉!
“那赠方道士,即便不是虚渊子本人,也极可能与他渊源极深!”张明惠断言,“或许,他早已窥见虚渊子或其同门所行之事有伤天和,故留下这‘炎癀锭’作为克制之法,亦是一种……制衡或警示?”
沈惟安沉重地点点头:“我也作此想。只是没想到,因果循环,百年之后,我沈家传人,竟会手持这‘炎癀锭’,直面这或许由赠方者同门所布下的惊天阴谋!”
这真相,让沈惟安的参与,不再是单纯的医者仁心,更添了一层宿命般的责任与仇恨。沈家百年的血债,或许就要在今朝讨还!
张明惠看着沈惟安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悲痛、愤怒与决心交织的复杂光芒。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未受伤的手臂上,低声道:“沈先生,令先祖的善念与血债,或许正是冥冥中指引我们破局的关键。这‘炎癀锭’,便是我们手中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压力之下吐露的往事,不仅揭示了“炎癀锭”的非凡来历,更将沈惟安个人和家族的命运,与张明惠乃至整个漳泽的危局紧紧捆绑在一起。他们的同盟,因这沉甸甸的往事,变得更加牢固,也更具悲壮色彩。
前路,愈发清晰,也愈发凶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