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强权锁源
国师特使凌霄子的到来,犹如一块玄冰坠入沸鼎,瞬间镇住了漳泽城表面翻滚的恐慌,却也将其下涌动的暗流,冻结得更加刺骨森寒。
官府“瘟疫”之说的遮羞布被彻底撕下,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最高权力层面的、毫不掩饰的定性。就在接管城防的当日午后,一队队玄衣道兵便手持盖有国师府符印的告示,张贴于四门及通衢要道。告示行文冷峻,直指此番灾祸乃“百年花妖汲取地脉,修炼邪法,幻化血仙惑人,暗噬生灵寿元”,宣称国师玄异道人悲悯苍生,特遣座下高功前来“降妖除魔,镇压邪秽”。
“花妖作祟”。
这个说法,比之含糊的“瘟疫”或“戾气”,似乎更贴近百姓亲眼所见的诡异景象,却也更加令人恐惧。妖物无形,邪法难测,寻常刀兵如何能敌?一时间,人心并未因强权介入而安定,反而陷入了另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深深畏怖之中。街头巷尾,无人再敢公然议论,偶有交谈,也必是压低了声音,眼神惶恐地四下张望,生怕被那些神出鬼没的玄衣道兵听了去,扣上一个“勾结妖邪”的罪名。
而特使的行动,远比他的告示更加雷厉风行。贴出告示的同时,数支由道兵带领的小队已如臂使指,分头行动,执行凌霄子那“锁源”之策。
一队直扑城中各处,尤其是南乡一带的园林宅邸。他们手持罗盘状的法器,其上指针在靠近血色水仙时便会剧烈颤动,发出幽幽清光。无论这水仙是栽种于庭院,还是盆栽于案头,无论其主人是官绅富户还是平民百姓,道兵皆冷面以对,不容分说,以特制的玄色符布小心翼翼地将整株花(包括根茎下的泥土)包裹起来,贴上符箓,然后装入刻画着禁制符文的木箱中抬走。有那舍不得这“仙葩”或心存疑虑欲加阻拦的,道兵只需一个冰冷的眼神,或是腰间兵刃微微出鞘半寸,便足以让人胆寒退缩,眼睁睁看着家中“不祥之物”被带走。过程中,他们对这些诡异的花朵异常谨慎,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恭敬,仿佛不是在处理妖邪,而是在收集某种珍贵的……材料。
另一队人马,则再次加强了琵琶坂泉眼的封锁。原先官兵的把守被全部替换,泉眼周围百丈之内,立起玄色旌旗,布下层层叠叠的符箓结界。有好奇者远远望见,隐约可见泉眼上方雾气被一股无形力量束缚,扭曲旋转,隐隐形成一道漩涡,空气中不时传来低沉的嗡鸣声。那里被视为绝对的禁地,别说人,连飞鸟靠近都会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开。源头,被彻底掐断。
而张府,作为“花妖”最初显现、且与最早受害者张光惠息息相关的焦点,所遭受的封锁更是严密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不仅前后门有玄衣道兵十二个时辰持刃肃立,就连院墙之外,也有流动哨位不时巡逻。府内之人,未经凌霄子亲自许可,绝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府外之人,亦不得进入。每日的饮食菜蔬,由道兵指定的专人送至门口,经检查后,再由张府下人接入,形同探监。往日里与张家有所往来的亲友,此刻更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的“妖气”。
张明惠彻底失去了自由。她被困在这座熟悉的宅院里,目光所及,是高墙、是肃杀的道兵、是庭院中那些被道兵遗漏的、已然枯萎却依旧刺目的血色残骸。她试图从下人口中探听外面的消息,但下人们也被吓破了胆,所知有限,且传递消息的风险极大。
这种变相的软禁,比直接的牢狱更令人压抑。它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剥夺的不仅是行动的自由,更是与外界的联系,是对真相探求的可能。张父张母在绝望中更加消沉,整日唉声叹气,府中弥漫着一种等待最终审判的绝望气息。
唯有沈惟安,因着“郎中”的身份,且是特使到来前最后接触张光惠的大夫,暂时未被驱逐,但也受到了严格的限制,活动范围仅限于张光惠病房所在的小院,且每次出入皆有道兵冷漠的目光跟随。他试图以探讨病情为由,与看守的道兵攀谈,但对方如同泥塑木雕,对他的话语充耳不闻。
这一日黄昏,沈惟安为张光惠行完针,走出病房时,正看到张明惠独自站在院中一株枯败的血色水仙前,夕阳的余晖给她单薄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暗金,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凝重。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低声道:“张小姐。”
张明惠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株死去的花上,声音平静得近乎缥缈:“沈先生,你看这花,如今连最后一丝生机也被抽干,像不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沈惟安沉默片刻,道:“花虽死,其根或未绝。况且,锁得住形,未必锁得住源。”
张明惠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几日不见,她清瘦了些,但那双眸子却愈发深邃,里面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淬火钢铁般的锐利。“锁源?”她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他们锁住的,当真是‘妖邪’之源?还是……某些人不想让外界知道的真相?”
沈惟安心头一震,这正是他这几日盘旋在心的疑虑。特使的行动太快,太有针对性,对“血仙咒”的了解太过深入,这绝非常规的“降妖”流程。
“小姐的意思是……”
“官府无能,尚可理解。但国师特使,”张明惠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他们对待这些‘妖花’的方式,你不觉得太过……谨慎了吗?仿佛不是在销毁危险之物,而是在收集易碎的珍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如雕像般伫立的道兵,继续道:“还有这封锁。若真是为防‘妖咒’扩散,将病患隔离便是,为何要将整座府邸,尤其是这早已无甚价值的庭院,看守得如此密不透风?他们在防备什么?或者说,他们在寻找什么?”
沈惟安倒吸一口凉气。张明惠的观察和推断,冷静得可怕,却一针见血。的确,特使的种种行为,与其说是来解决问题的,不如说是来……控制局面的。控制住诅咒的载体(血仙),控制住可能的知情人(张家),控制住诅咒的源头(泉眼)。
“我们必须知道更多。”张明惠收回目光,看向沈惟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被困于此,只能是坐以待毙。”
沈惟安从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渴望,以及对眼前困境的不甘。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小姐若有差遣,惟安……愿尽绵薄之力。”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座被无形枷锁困住的府邸。高墙之外,是国师特使绝对掌控下的、噤若寒蝉的漳泽城;高墙之内,是被迫与世隔绝的绝望,以及两颗在绝境中悄然靠近、试图撬动命运齿轮的心。
强权锁住了源头,却未必锁得住求生的意志,与探寻真相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