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嫁祸之局
沈惟安吐露的家族秘辛,如同在本就汹涌的暗流中又投入一块巨石。张明惠愈发感到,漳泽这场劫难,其根系盘根错节,深植于数十甚至上百年的因果纠缠之中。然而,未等他们从这沉重的往事中理清头绪,国师特使凌霄子,已然挥出了更为毒辣的一剑——他需要一只代罪羔羊,来转移日益沸腾的民怨,并借此铲除潜在的麻烦。
诅咒的扩散已呈失控之势。井水泛红、织物染邪、无辜者莫名枯竭的案例层出不穷,将“花妖作祟”的简单说辞冲击得千疮百孔。城中的恐惧逐渐转化为对特使强硬手段的质疑与怨恨,暗流涌动,局势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凌霄子需要为这一切找到一个合理的、足以平息众怒的“元凶”。
他选中了“明善堂”。
“明善堂”并非邪教,而是一个在漳泽民间颇有声望的善堂组织,主要由一些信奉朴素因果、行善积德的居士和底层百姓组成。他们时常施粥赠药,调解邻里纠纷,教义中夹杂着些许劝人向善的佛道观念,但绝无反抗朝廷的意图。其堂主陈老夫子,更是个迂阔的老秀才,满口仁义道德,在普通民众中口碑不错。
然而,“明善堂”有两个致命的弱点:其一,其教义中确有“末劫将至,积善消业”的说法,容易被曲解为煽动恐慌;其二,也是最关键的,陈老夫子性情耿直,曾因特使强行填埋水井、驱赶病患之事,当众表达过不满,虽未敢直接顶撞,但其态度已引起凌霄子注意。
这便足够了。
行动在一个深夜悄然展开。一队玄衣道兵突袭了“明善堂”位于城隍庙附近的总坛。次日清晨,一则惊人的消息便由特使麾下的“宣讲士”在四处敲锣宣告,迅速传遍全城:
祸乱漳泽的根本非是花妖,乃是“明善堂”妖人勾结城外邪祟,假借行善之名,暗中布设邪阵,意图收集生魂怨气修炼妖法!特使大人明察秋毫,已于昨夜捣毁其巢穴,搜出确凿证据!
所谓的“确凿证据”,包括:几面绘制着扭曲符文的黑色幡旗(实为道兵连夜伪造)、几罐散发着腥臭气味的“妖血”(不知是何物混合而成)、以及数本被指为“妖书”的寻常劝善典籍,其中某些涉及“灾劫”、“气数”的句子被特意用朱笔圈出,断章取义。
更“有力”的证据是,道兵从“明善堂”后院的井中,果真打捞上来一尊尺许高、面目狰狞的邪神木雕,其底座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色的黏腻物质!这自然是凌霄子派人提前放入,演的一出贼喊捉戏。
全城哗然!
恐惧的民众在连续不断的诡异灾祸和官方有意的舆论引导下,极易被煽动。许多曾受过“明善堂”恩惠的人将信将疑,但更多被恐慌支配的人,则立刻将满腔的恐惧与愤怒转向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罪魁祸首”。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花妖,定是这些妖人作怪!”
“怪不得他们平时假仁假义,原来是包藏祸心!”
“烧死他们!烧死妖人!”
群情激愤,在特使有意无意的纵容下,迅速演变成暴烈的民乱。“明善堂”的总坛被愤怒的人群冲击、打砸,陈老夫子及其主要骨干被道兵“保护性”地抓走,投入大牢,严刑拷打,逼问“同党”及“邪法”来源。一时间,漳泽城似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血色的恐慌暂时被对“明善堂”的仇恨所掩盖。
张府之内,张明惠和沈惟安听闻此事,皆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无耻之尤!”沈惟安气得脸色发白,一拳捶在案几上,“那陈夫子我曾有一面之缘,就是个迂腐的老好人,怎会行此妖邪之事?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张明惠的神色则更为冷峻。她透过现象看本质,清晰地洞察了凌霄子的意图:“一石二鸟。既找了替罪羊平息民愤,转移了人们对‘血仙咒’真正根源的注意;又趁机铲除了一个可能不听话、甚至知晓些许内情的民间组织。那陈夫子曾对特使举措不满,这便是取死之道。”
她走到窗边,望着高墙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声,语气沉重:“此举更恶毒之处在于,它利用了人心的恐惧与愚昧。当人们需要一个解释时,特使便给了他们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哪怕这个解释漏洞百出。真相,在强权与盲从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沈惟安忧心忡忡:“如此一来,城中视线被转移,特使便可更加肆无忌惮地进行他们的‘收割’。而那蒙面人所言的内部裂缝……若‘明善堂’之事是凌霄子独断专行,是否会引发玄异道人或虚渊子一方的不满?”
“或许会,但远水难救近火。”张明惠摇头,“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想办法戳穿这个谎言。否则,一旦‘明善堂’被坐实罪名,无数无辜者将冤死,而真正的阴谋将在污浊的泥沼中继续推进。”
然而,如何戳穿?他们自身尚且被困,人微言轻,拿什么去对抗特使的权威和已被煽动起来的民意?
嫁祸之局,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不仅套住了“明善堂”,也将张明惠和沈惟安逼入了更危险的境地。他们若想有所作为,便不得不从阴影中走出,与强大的官方叙事正面碰撞。这无疑是以卵击石,但他们似乎已别无选择。
漳泽的天空,因这卑劣的嫁祸,而更加阴霾密布。
窗外的喧嚣声、哭喊声、打砸声隐约可闻,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张明惠的神经。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陈老夫子那迂腐却善良的面容,以及“明善堂”那些施粥赠药时质朴的笑脸。如今,这些无辜者却成了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在牢狱中承受酷刑,甚至可能被愤怒的民众撕碎。
“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张明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静,之前的愤怒与寒意被一种极致的理智所取代。“凌霄子此举,意在堵住悠悠众口,为他彻底控制漳泽、完成那邪阵收割扫清障碍。若让他得逞,不仅‘明善堂’冤沉海底,漳州满城生灵也将再无希望。”
沈惟安面色凝重地点头:“不错。此局恶毒之处,在于利用了人心之弱。恐慌的百姓需要发泄的出口,凌霄子便给了他们一个。此刻揭破谎言,恐会适得其反,被当做妖人同党。”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张明惠,“我们势单力薄,如何对抗特使权威与汹汹民意?”
“真相。”张明惠吐出两个字,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些记载着契约片段和诅咒特征的纸张上,以及那方至关重要的朱红药泥。“谎言终究是谎言,必有破绽。凌霄子伪造证据,仓促行事,不可能天衣无缝。我们需要找到他无法辩驳的证据,在关键时刻,一击致命!”
她拿起那盒朱红药泥,指尖感受着其温润的质感:“此泥能显影契约残片,能感应同源气息,或许……也能辨别真伪,让伪造之物无所遁形?”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沈先生,”她转向沈惟安,语速加快,“你是郎中,可有办法探听到‘明善堂’那些被指为‘妖物’的证据——比如那尊邪神木雕、那些幡旗——被存放在何处?是否有机会接近?”
沈惟安沉吟道:“府衙大牢或特使临时设立的案牍库必有重兵把守,硬闯绝无可能。不过……负责验看、搬运这些‘证物’的,少不了衙门的仵作或低阶书吏。我或可借口探讨‘疫病’症状,尝试从他们口中套些话,或观察其存放之处。但风险极大。”
“风险必须冒。”张明惠决然道,“我们需要确凿证据。同时,我们还需另一手准备——让部分百姓,至少是那些曾受‘明善堂’恩惠、尚存疑虑的人,开始怀疑官方的说法。”
她走到窗边,看着高墙外灰暗的天空:“谣言可以杀人,亦可唤醒人心。既然特使可借宣讲士之口散布谎言,我们亦可利用市井流言,悄无声息地播下怀疑的种子。譬如,‘妖人’为何常年行善?那‘邪神’为何恰在井底捞出?诅咒为何在特使来后才全面爆发?”
沈惟安眼中一亮:“不错!可令小莲等信得过的仆役,借采买之机,在市井中‘无意’间提及这些疑点,点到即止。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当疑惑的种子生根发芽,真相揭晓时,反弹的力量才会更大。”
“正是此理。”张明惠点头,“但流言只是辅助,关键仍在于铁证。我们必须设法确认那些‘证物’的真伪。若那木雕、幡旗并非古物,而是新近制成……若其上沾染的气息与琵琶坂邪阵同源……那便是凌霄子无法抵赖的铁证!”
她握紧了手中的朱红药泥,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冒险的光芒:“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博弈。我们要在特使的眼皮底下,找出他谎言的命门,并在最恰当的时机,将其公之于众。不仅要救‘明善堂’,更要撕开这阴谋的第一道口子!”
嫁祸之局,是危机,也是将阴谋逼至阳光下的契机。张明惠知道,她们必须踏上这条最危险的钢丝,为漳州,也为自己,搏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