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诅咒扩散
国师特使的阴影如无形枷锁,禁锢着张府,也试图冻结漳泽城日益发酵的恐慌。然而,真正的灾厄,从来不会因强权的封锁而止步。那源自凌波仙子怨念、经由邪恶契约催化的“血仙咒”,在短暂的蛰伏后,以更诡异、更不可捉摸的方式,开始了新一轮的肆虐。
最初的征兆,来自城西的染坊。一户并未栽种水仙的人家,一夜之间,晾晒在院中的数匹新染的茜素红布,色泽骤然变得暗沉发黑,如同凝固的血液,并散发出与那血色水仙如出一辙的甜腻腥气。更骇人的是,接触过这些布匹的几名工匠,次日便出现了与张光惠初期相似的症状:精力快速衰竭,面色灰败,指尖出现细微的、类似根须缠绕的暗红色纹路。
消息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恐慌不再是遥远的传闻,而是切肤之痛。
紧接着,南门码头附近,数口日常取用的水井,井水莫名变得浑浊,泛着诡异的红光,打上来的水带着铁锈般的腥味。饮用此水的几户居民,不出两日,便虚弱倒地,呕出带有黑色絮状物的汁液。
诅咒,不再局限于那些直接接触过血色水仙的“有缘人”。它仿佛化为了无形的瘟疫,通过水流、织物,甚至可能是空气,悄无声息地渗透、扩散。发病之人,并无瘟疫常见的发热、咳喘,唯有生命力的急速枯竭,如同被无形的根须扎入体内,贪婪地汲取着精气。
“是花妖!花妖的怨气散出来了!”
“是水!水被诅咒了!”
“是风!吸了那带香味的风就会中邪!”
流言以比诅咒更快的速度席卷全城,每一种猜测都带着绝望的想象力。官府最初的“瘟疫”说辞彻底破产,宵禁和隔离措施在无孔不入的诡异威胁面前,形同虚设。人们不敢轻易饮水,不敢穿着艳色衣裳,甚至不敢深呼吸,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歇斯底里的疑神疑鬼之中。
国师特使凌霄子的反应,是更加严厉地镇压。
一队队玄衣道兵手持罗盘法器,穿梭于大街小巷,但凡发现井水异样、物品染邪,或是有疑似症状之人,不由分说,立即将水源填埋、物品焚毁,并将病患及其家属强行驱赶至城外临时搭建的、被重兵看守的“净所”隔离。所谓“净所”,不过是简陋的窝棚区,缺医少药,与等死无异。
反抗时有发生。有百姓护着生病的亲人,与道兵发生冲突,换来的却是冰冷的刀鞘和无情的镇压。惨叫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不时打破城市的死寂,增添了几分血色的人间惨剧。
特使的粗暴,非但未能平息恐慌,反而如同火上浇油。信任彻底崩塌,怨恨的矛头开始悄然转向这些来自京城的“镇压者”。在普通百姓看来,这些道兵与那无形的花妖一样,都是索命的阎罗。
张府之内,虽被高墙隔绝,但城中的骚动与日益浓重的绝望气息,依旧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仆役们传递食物时那惊惶的眼神,夜间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都清晰地告知着墙外的惨状。
沈惟安面色一日比一日沉重。他曾试图向看守的道兵进言,指出此种“诅咒”并非寻常瘟疫,强行隔离恐适得其反,反而可能聚集怨气,但换来的只是冰冷的无视和更严格的限制。他空有医术,却对这等超越医理的诡异诅咒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炎癀锭”的消耗远快于补充,而新的病例,却以更快的速度增加。
张明惠站在小楼的窗前,望着被高墙切割的、灰蒙蒙的天空,手中紧握着那盒朱红药泥。城中的乱象,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这诅咒的根源在于地脉怨气,特使们粗暴的“镇压”,恐怕非但不能化解怨气,反而可能因为制造了更多的恐惧与死亡,加剧了怨气的积累,使得诅咒扩散得更快!他们的目的,或许根本就不是平息事态,而是……加速“仙菁”的凝聚?
“他们在饮鸩止渴。”张明惠对悄然来到身后的沈惟安低语,声音冷冽,“或者说,他们本就是要将这漳泽城,彻底熬成一锅‘药汤’。”
沈惟安默然,他行医济世的信念,在这些超越常理的邪恶与冷酷的权谋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不等我们找到真相,这满城百姓……”他说不下去,眼中满是痛楚。
“诅咒扩散,对他们而言是灾难,对我们,或许也是机会。”张明惠的目光锐利起来,“水混了,才好摸鱼。特使的力量被分散,城中的秩序濒临崩溃,这或许是我们打破僵局的唯一时机。”
她需要重新评估计划。前往洞庭湖的计划困难重重,但眼下,或许可以先利用城中的混乱,寻找更多关于契约、关于凌波仙子、关于如何真正化解这诅咒的线索。那方朱红药泥,既然能显影契约残片,是否也能对其他的“隐秘”起作用?
诅咒的扩散,将漳泽城推向了更加危险的深渊,但也让原本铁板一块的封锁,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危机与机遇并存,张明惠知道,她必须在这全面失控的混乱降临之前,找到那把关键的钥匙。
夜色如墨,漳州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但这死寂之下,是恐慌沸腾的暗流。往日更夫敲打的梆子声早已被风声鹤唳的犬吠和偶尔响起的凄厉哭嚎所取代。张府高墙内,张明惠屏息凝神,指尖捻着一点朱红药泥,就着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再次审视着那份显影后的契约残片。
药泥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只有她能清晰感知的荧光。上面的字迹——“以仙种为引,炼‘造化仙菁’”“若有不谐,反噬自承”——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视线。祖父是“引子”,那这“仙菁”最终流向何处?“京中贵人”究竟是谁?玄玑子布下这笼罩全城的邪阵,仅仅是为了提炼这害人的东西吗?
城外“净所”方向隐约传来的骚动与哭喊,像针一样刺着她的心。不能再等了!特使的暴力镇压如同抱薪救火,每多死一个人,每多添一分怨气,这诅咒的力量便壮大一分,那“仙菁”的凝聚恐怕就快一分!必须主动出击,在这混乱中寻找更多线索!
她目光再次落回契约残片上“仙种”二字,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既然血色水仙是“仙种”所化,是诅咒的载体,那么,除了祖父书房那盆“母株”,漳州城内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或许更早被种下的“仙种”?它们是否也发生了异变?是否能从它们身上找到更多关于契约源头或阵法节点的信息?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趁着特使力量被城中不断爆发的乱象牵制,看守张府的道兵似乎也因连日奔波而显疲态,这正是机会!
她悄悄唤来已对她信任有加且家人也曾受诅咒之苦的丫鬟小莲,低声吩咐:“小莲,你可知城中除了咱们府上,还有哪些大户或特殊场所,曾获赠过品相极佳,尤其是祖父早年送出的水仙?要年代久远些的。”
小莲虽害怕,但想到家中病弱的母亲,咬了咬牙,低声道:“小姐,奴婢听娘提过,城西的‘慈幼局’(孤儿堂)院里,好像有一株老水仙,是好多年前一位告老还乡的京官带来的,说是……说是能镇宅安魂,花开得一直很素净,跟咱家的不一样。但最近……就不知道了。”
慈幼局!那里皆是孤苦孩童!若水仙有变……张明惠心中一紧。
“还有吗?”她追问道。
“好像……听说知府后衙的荷塘边,也有一株,是去年知府寿辰时,有人从南边带来的贡品,当时还引得不少人羡慕……”
知府后衙?张明惠眼中精光一闪。那里守卫森严,但若真有问题,或许正是阵法的一个重要节点!而慈幼局,孩童纯净,若被利用……她不敢深想。
线索浮现,但前路更加凶险。她必须设法验证这些地方的水仙是否异变,而这意味着要再次突破封锁,潜入虎穴。
“沈先生那边……”张明惠看向沈惟安住所的方向,心中已有决断。这场在刀尖上行走的调查,必须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