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世外药谷
破败的山神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沈惟安的伤势在阳泉枯竭的泉眼旁，仅能凭借那一丝微弱的纯阳之气勉强压制，那玄阴蚀骨咒的阴寒邪气依旧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与生机。他的脸色青白交替，气息紊乱，时而陷入痛苦的昏厥。张明惠守在一旁，用湿布蘸着那微温的泉水不断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心如刀绞。
玄真子与幽泉使虽略通医理，对此等阴损咒法却束手无策。玄真子翻遍了荒庙残垣，也未能找到虚渊子可能留下的解咒笔记。追兵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此地不宜久留。
“必须去那里了。”玄真子望着气息奄奄的沈惟安，终于下定了决心，对幽泉使沉声道。
幽泉使面具下的目光一闪，似乎有些迟疑：“那处……乃祖师禁地，且多年未启，其中吉凶难料……”
“顾不得这许多了。”玄真子断然道，“沈郎中若有不测，我等不仅失一强援，张小姐也……况且，唯有那谷中的净灵炎池或可化解此咒，谷中药圃或许还有残存的赤阳草可固本培元。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师尊早年清修之地，阵法犹存，应可暂时屏蔽凌霄子的追踪。”
张明惠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无论何处，只要有希望救沈先生，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事不宜迟。幽泉使留下两名部下在庙外故布疑阵，引开可能的追兵，其余人则跟着玄真子，背负着昏迷的张光惠和伤势沉重的沈惟安，悄然离开了山神庙。
玄真子指引的道路极其隐秘，并非寻常山路，而是穿行于几乎无人踏足的原始林莽、沿着干涸的古河道蜿蜒深入群山腹地。途中，玄真子不时以独特手法打出一道道灵诀，似乎是在开启某种无形的门户或解除禁制。足足跋涉了一日一夜，在翌日黄昏时分，众人来到一面爬满古藤、看似寻常的峭壁之前。
玄真子手抚崖壁，口中念念有词，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点在一块毫不起眼的凸起岩石上。霎时间，岩石上浮现出淡金色的复杂纹路，整面崖壁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缓缓现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光晕流转的入口。
“快进。”玄真子低喝。
众人依次踏入光门，眼前豁然开朗。
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外面是穷山恶水，内部却是一处群山环抱、与世隔绝的幽谷。谷中气候温润，灵气充盈，远胜外界。奇花异草遍地，药香扑鼻，远处有飞瀑流泉，水声潺潺。几间简朴的竹庐依水而建，虽显岁月痕迹，却依旧清雅。最奇的是，谷地上空并非天空，而是一层流动着七彩光晕的透明结界，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此地便是师尊早年清修的药谷，隐翠谷。”玄真子语气带着一丝怀念与感伤，“谷中有祖师布下的小周天幻形阵，外界难寻，亦可干扰追踪法术。我等暂且安全了。”
众人精神一振，尤其是张明惠，立刻催促道：“净灵炎池在何处。”
玄真子不敢耽搁，引着众人来到竹庐后方。只见一处天然石窟中，雾气氤氲，一池泉水竟呈现淡淡的金红色，散发着灼热却并不伤人的纯阳气息，正是净灵炎池。
“快，将沈郎中浸入池中，以炎池纯阳之力对抗阴咒。”玄真子指挥道。
沈惟安被小心地放入池中。池水触及他身体的刹那，他痛苦地痉挛了一下，伤口处黑气剧烈翻腾，与金红色的池水发生激烈的冲突，发出嗤嗤声响，仿佛冷水滴入滚油。但他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白转为一丝红润，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有效。”张明惠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但此法只能暂时压制，根除咒力，还需赤阳草为主药，配以特殊针法，疏通被邪气堵塞的经脉。”玄真子道，“我去药圃寻找，希望还有存活之株。幽泉师叔，烦请你守护谷口阵法，以防万一。”
幽泉使领命而去。玄真子则快步走向谷中那片荒废已久的药圃。
张明惠守在炎池边，寸步不离。她看着池中沈惟安痛苦却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稍安，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这处世外桃源。目光扫过那几间竹庐，她心中一动，安顿好沈惟安后，小心地走向其中看似是书房的一间。
庐内陈设简单，积尘颇厚。书架上摆放着不少竹简、线装书，多是医药、炼丹、阵法相关的典籍。张明惠仔细翻找，希望能找到关于玄阴蚀骨咒或其他相关邪术的记载。
在翻动一摞关于地脉灵穴的笔记时，一张夹在书页中的泛黄绢帛滑落。她拾起一看，绢帛上以工笔描绘着一幅复杂的阵法图，其核心结构，竟与她在琵琶坂泉眼所见的那邪恶阵法有几分相似，但细节处更为古朴玄奥，且阵眼之处，标注的并非汲取与转化，而是疏导与净化。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地脉怨煞，宜疏不宜堵，当引至至阳至净之地，徐徐化之。强行炼化，必遭天谴。——虚渊子注”
这竟是虚渊子对那邪阵原理的批判与修正方案。
张明惠心中剧震，仿佛抓住了一丝关键。她继续翻找，又在一本关于灵物鉴别的古籍扉页夹层中，发现了几点干涸的、色泽朱红的印记，与她那盒朱红药泥几乎一模一样。旁边还有虚渊子的批注：“血珀灵泥，乃前朝宫廷秘制，有通灵显真之效，尤善破解隐匿符文、安抚残魂执念……”
这药谷，果然是虚渊子的重要据点，这里很可能藏着更多关于契约、关于阵法，甚至关于如何化解当前危机的线索。
然而，就在她沉浸于发现的兴奋中时，谷口方向，突然传来幽泉使一声急促的厉啸示警。
紧接着，笼罩山谷的七彩光晕结界，猛地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撞击。
玄真子脸色大变，从药圃疾奔而回：“不好。阵法被触动了。有人在外界强攻。”
世外药谷的宁静，被骤然打破。暂时的庇护所，似乎也并不安全。危险，终究还是追来了。
第33章：最后的药引
结界破裂的巨响如同丧钟，在山谷中回荡。七彩光晕彻底消散，露出谷外阴沉的天色和黑压压的人影。凌霄子一袭玄色道袍，手持一柄不断吞吐着雷光的破阵杵，立于阵前，眼神冰冷如霜，周身散发的威压如同实质，笼罩了整个药谷。他身后，数十名玄衣道兵如狼似虎，杀气腾腾。
“找到他们！一个不留！”凌霄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清晰地传入谷中每一个角落。
几乎在结界破碎的同一时间，玄真子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阵眼反噬让他瞬间重创。幽泉使长笛疾点，数道幽蓝水箭射向冲入谷口的道兵，试图阻其锋芒，但寡不敌众，瞬间被逼得连连后退。
“赤阳草……必须送过去……”张明惠刚从山洞冲出，手中紧紧攥着盛放赤阳草的玉盒，看到眼前景象，心瞬间沉到谷底。她离炎池还有一段距离，而凌霄子的目光，已经如同鹰隼般锁定了她手中的玉盒。
“交出灵草，可留全尸。”凌霄子一步踏出，缩地成寸，竟无视了幽泉使的阻拦，直向张明惠逼来。破阵杵雷光缭绕，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危急关头，一道身影猛地从侧面扑出，挡在张明惠身前！是勉强稳住身形的玄真子！他面色惨白，嘴角溢血，却将最后的力量灌注于软剑之上，剑身发出悲鸣般的震颤，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弧，硬生生迎向凌霄子的破阵杵！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玄真子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山壁上，软剑寸寸断裂，生死不知。
“玄真道长！”张明惠失声惊呼。
“蝼蚁撼树。”凌霄子看都未看玄真子一眼，目光依旧锁定张明惠，以及她身后的炎池方向。“看来，那老家伙和沈惟安都在池子里。正好，一并解决。”
他再次抬手，破阵杵雷光汇聚，这一次，目标直指炎池和池边的张明惠！这一击若中，不仅张明惠瞬间化为飞灰，池中的沈惟安和附近的张光惠也绝无幸理！
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张明惠。实力差距太大了，连玄真子都挡不住一击，她又能做什么？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经历心魔试炼淬炼的意志发挥了作用。极致的恐惧反而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她不能硬抗，必须智取！目光扫过手中玉盒，扫过不远处挣扎欲起的幽泉使，扫过破碎结界外隐约的山势……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闪过脑海！
她不是要挡下攻击，而是要让攻击偏离！或者……利用攻击！
就在雷霆即将喷发的瞬间，张明惠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盛放赤阳草的玉盒猛地掷向凌霄子面门！同时，她身体向侧后方炎池的方向急退，口中对着幽泉使的方向尖声喊道：“接应药草！救沈先生！”
这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凌霄子下意识地挥杵格飞玉盒，玉盒炸开，三株赤红如玉的赤阳草四散飞溅。而这一瞬间的干扰，让他必杀的一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和偏差！
就是现在！
幽泉使虽不明所以，但听到“救沈先生”，又见药草飞散，立刻会意，不顾自身伤势，长笛卷起一股水蓝色旋风，并非攻向凌霄子，而是卷向空中散落的赤阳草！同时身形暴退，扑向炎池方向。
而张明惠在掷出玉盒的同时，脚下猛地一蹬，不是继续后退，而是借着反冲之力，扑向了炎池旁边那片虚渊子药圃中的某个角落——那里生长着一丛丛不起眼的、散发着奇异辛辣气味的紫色草叶！她记得在一本杂记中瞥见过，此草名为“雷殛木”，虽非灵药，但遇强烈雷火会剧烈爆炸，产生大量刺鼻烟雾！
她赌的就是凌霄子这一击的雷法余波！
“轰隆——！”
凌霄子被干扰后仍旧发出的雷霆，大部分擦着张明惠的身侧掠过，狠狠劈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焦黑炸裂。逸散的雷蛇不可避免地扫中了那片“雷殛木”！
“嘭！嘭！嘭！”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刺鼻的浓密紫黑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大片区域，不仅遮挡了视线，那烟雾更有扰乱灵气感知的作用！
“咳咳……雕虫小技！”凌霄子被烟雾笼罩，虽未受伤，但视线和灵觉暂时受阻，不由得大怒，挥袖驱散烟雾。
而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幽泉使已凭借身法，险之又险地接住了两株赤阳草，并冲到了炎池边！张明惠也趁机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炎池另一侧的巨石之后。
“幽泉使！一株内服，一株捣碎外敷！快！”张明惠不顾擦伤，嘶声喊道。这是她根据药理和沈惟安之前提及的解毒思路，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幽泉使毫不迟疑，捏开沈惟安的嘴，将一株赤阳草塞入，同时运功助其化开药力。另一株则被他迅速用石头捣碎，混合着炎池之水，敷在沈惟安左臂那可怕的伤口上。
赤阳草至阳至刚的药力涌入，与玄阴蚀骨咒的阴寒邪气猛烈冲突！沈惟安身体剧烈抽搐，伤口处黑气翻滚，与赤阳草药力交织，发出更剧烈的“嗤嗤”声，甚至冒出丝丝黑烟。他痛苦地闷哼，但脸上那死寂的青黑之气，竟真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有效！
然而，烟雾迅速散去。凌霄子阴沉的脸重新出现，他看到沈惟安的变化，眼中杀机更盛。“垂死挣扎！”他不再留手，破阵杵高举，这一次，更恐怖的雷霆在杵尖汇聚，显然要发动无差别的范围攻击，将整个炎池区域彻底湮灭！
张明惠倚着巨石，看着那毁灭的雷光，又看了看池中正与死神搏斗的沈惟安，以及不远处昏迷的祖父，心中一片冰凉。手段已尽，还能如何？
就在这彻底绝望的时刻，异变再生！
谁也没有注意到，先前被凌霄子一击重创、瘫软在山壁下的玄真子，手指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他身下，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迹，悄然渗入了地面某个古老的、几乎被苔藓覆盖的符文之中。
那符文，是虚渊子布下的、连接药谷最终防御机制的……血祭阵眼！
“嗡……”
一声低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突兀响起。整个药谷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