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押送启程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地窖中的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张明惠和沈惟安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有限的食水被精确分配,每一分体力都需用在刀刃上。突围的计划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都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但真正的凶险,唯有身临其境方能知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地窖的暗门被轻轻叩响。阿卯的身影再次出现,比上次更加仓促紧张。
“辰时初刻,队伍从西门走。护卫二十四人,铁笼囚车,符咒封得严实。凌霄子亲自压阵。”他语速极快,将一个粗布包袱塞进来,“里面是两套粗布衣裳,还有些干粮。渡口……我尽量安排人制造些混乱,但成不成,看天意。保重。”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暗门合拢,地窖重归死寂,只留下一个冰冷的包袱和一颗沉到谷底的心。凌霄子亲自压阵。这意味着成功的可能性又低了几分。
没有时间犹豫。两人迅速换上粗布衣裳,用灰土略微遮掩面容,将仅有的“炎癀锭”、朱红药泥等物贴身藏好。最后检查一遍,互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推开暗门,冰冷的晨风夹杂着湿气涌入。天色未明,街道上空无一人,宵禁的肃杀气息尚未散去。两人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凭借沈惟安对地形的熟悉和阿卯提供的信息,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队的路线,向着西门方向潜行。
抵达西门附近时,天色已熹微。城门紧闭,守城的兵卒换成了更多玄衣道兵,戒备森严。两人藏身于一处早已废弃的茶棚残骸之后,屏息凝望。
辰时初刻,沉重的西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队人马出现在晨光微露的城门洞中。为首者,正是身披玄色斗篷、面容冷峻的国师特使凌霄子。他端坐于神骏的黑马之上,目光如电,扫视着空寂的街道,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身后,是四名气息格外沉凝、眼神锐利的道兵,显然是贴身护卫。再之后,便是一辆特制的囚车。囚车通体由儿臂粗的镔铁打造,四面刻满了暗红色的诡异符文,隐隐流动着禁锢的能量。囚车之中,一个瘦骨嶙峋、白发散乱的身影蜷缩着,正是昏迷不醒的张光惠。他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那模样比在地窖中想象的还要凄惨。
囚车前后,各有十名玄衣道兵护卫,手持兵刃,眼神警惕。整个队伍肃杀无声,只有马蹄敲击青石路面的嗒嗒声和车轮滚动的沉闷声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权与冷酷。
队伍缓缓驶出城门,踏上了通往城外的官道。
“跟上。”张明惠低语一声,两人借着黎明前最后的昏暗和官道旁稀疏的林木掩护,如同鬼魅般远远辍了上去。
尾随的过程极其凶险。官道开阔,视野良好,押送队伍看似不疾不徐,实则警戒异常。他们必须保持极远的距离,依靠地形起伏和路边杂草、土丘隐藏身形,稍有疏忽便可能暴露。沈惟安凭借经验和敏锐的感知,屡次带着张明惠险险避开队伍中偶尔回望探查的视线。
日头渐高,队伍一路向西,并未停留。按照计划,他们的目标是数十里外的漳水渡口。路程过半,前方出现一片地势略有起伏、林木稍显茂密的区域。沈惟安正要示意张明惠借助树林拉近一些距离,以便观察。
突然——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
沈惟安反应极快,猛地将张明惠向旁边一拉。一枚小石子“啪”地打在他们刚才藏身的树干上,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
两人骇然回头,只见侧后方一丛茂密的灌木微微晃动,一道熟悉的、笼罩在黑色中的身影一闪而逝。金属面具在枝叶缝隙间反射出一点冷光。
是那个蒙面人。
他果然出现了。而且,他似乎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或者说,跟着押送队伍。
蒙面人并未停留,也没有任何交流的意思,只是抬手,指向押送队伍即将进入的那片林木茂密区域的前方,做了一个极其凌厉的“切割”手势,随即身形一晃,便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个手势,以及他出现的方式,传递的信息再明确不过——
前方有埋伏。极度危险。
张明惠和沈惟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蒙面人再次示警。前方的埋伏,是针对押送队伍的,还是针对所有跟踪者。是凌霄子安排的后续手段,还是另一股势力。
局势瞬间变得无比复杂。他们还敢继续跟下去吗。渡口之约,还能如期进行吗。
押送队伍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节奏,缓缓驶入了那片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林地区域。
张明惠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挣扎,但很快被坚定取代。“跟上去。见机行事。蒙面人既然示警,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
风险陡增,但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两人压下心中的不安,更加小心地潜行,如同即将踏入猛兽巢穴的猎人,警惕着前方未知的致命危机。
林地区域比远看更加茂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即便是白日,林中也光线晦暗,雾气氤氲,透着一股子阴森。押送队伍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马蹄和车轮声在寂静的林间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张明惠和沈惟安将距离拉得更远,借助粗大的树干、茂密的灌木丛和地面的沟壑作为掩护,每一步都落得极轻,生怕踩断一根枯枝。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但在这自然的味道中,张明惠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腥气,并非野兽,更像是某种水族特有的腥味,夹杂着淡淡的、类似符纸焚烧后的焦糊感。
“小心,气息不对。”她压低声音提醒沈惟安。
沈惟安凝重地点点头,作为医者,他对气息更为敏感,他也察觉到了那股隐含煞气的异样。他示意张明惠放慢脚步,自己则伏低身体,仔细观察着地面和周围的植被。很快,他发现了端倪——在一些不起眼的苔藓上,有着并非马蹄或脚印的、类似某种滑行生物留下的湿痕,而旁边几株灌木的叶片边缘,呈现出不正常的焦黑色,像是被某种阴寒的能量侵蚀过。
“有东西过去不久,不是寻常野兽,带着邪气。”沈惟安低语,印证了张明惠的感知。
就在这时,前方队伍突然发生了状况。
只听一声凄厉的、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嘶鸣划破林间的寂静。队伍侧翼的一名玄衣道兵连人带马,被数条从地下猛然钻出的、布满暗青色鳞片的触手状物体死死缠住,瞬间拖入了茂密的树丛深处。只剩下那名道兵短暂的惨叫和战马绝望的悲鸣。
“敌袭。结阵。”凌霄子冷冽的喝声瞬间响起,训练有素的玄衣道兵虽惊不乱,迅速收缩队形,将囚车护在中央,刀剑出鞘,符箓在手,警惕地望向四周黑暗的林地。
然而,袭击并非来自一处。
刹时间,无数道身着暗蓝色水袍、脸上戴着狰狞水纹木雕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冠、地穴、雾霭中激射而出。他们手持奇特的骨笛或分水刺,行动悄无声息,身法诡异飘忽,专门袭向队伍防御的薄弱环节和林霄子本人。
“是虚渊子麾下的‘水魈卫’。”护卫中有人惊骇大喊,“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混战瞬间爆发。道法光芒与幽蓝色的邪异能量猛烈碰撞,金铁交鸣声、法术爆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林间雾气被激荡得翻滚不休,枝叶纷飞。
张明惠和沈惟安伏在远处,心中剧震。虚渊子的人。他们竟然在此地伏击凌霄子。是为了抢夺囚车中的祖父,还是别的目的。
蒙面人的警告应验了。前方的埋伏,果然是另一股势力,而且是敌友难辨、极度危险的虚渊子残部。
“机会。”张明惠心脏狂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突如其来的火并,正是他们接近囚车、实施营救计划的绝佳时机。
“再等等。”沈惟安却一把按住她,目光死死盯着战场中心,“凌霄子未出全力,虚渊子的人也有后手。现在冲出去,必成众矢之的。”
果然,面对突袭,凌霄子虽惊不乱,冷哼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玄色小幡,轻轻一摇,一道暗紫色的光环扩散开来,将大部分袭来的攻击抵消。他目光冰冷地扫视着战场,显然在判断形势。
而那群“水魈卫”的头领,则发出一声尖啸,攻势更加凌厉,直扑囚车。
三方势力,在这片迷雾笼罩的林地中,围绕着囚车,即将展开一场意想不到的混战。而张明惠和沈惟安,这两个最初的谋划者,此刻却成了隐藏在暗处的、最具变数的黄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