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市药商
同盟虽结，然困守愁城，无异于坐以待毙。朱红药泥显影的残契指明了方向，却非全部；“炎癀锭”证明诅咒可被药物影响，但沈惟安手中存量无多，且药力虽奇，终究治标难治本。无论是追查“虚渊子”与“京中贵人”的更多线索，还是寻找强化或替代“炎癀锭”以应对可能扩大的危机，都必须突破眼前的封锁，与外界取得联系。
然而，国师特使凌霄子对张府的看守密不透风，正门出入绝无可能。寻常市井渠道，恐怕也早已在特使的监控之下。沈惟安思忖良久，想起一處所在——漳泽城的“鬼市”，亦称暗市。
漳泽乃水陆码头，商贸繁盛，明面之下，自有其不见光的流通途径。这暗市并非固定场所，每逢子夜前后，于城西废弃的漕运码头一带悄然形成，汇聚了走私客、情报贩子、逃亡者、乃至一些寻求非常之物的奇人异士，是三教九流、黑白两道信息与货物交织的灰色地带。此地龙蛇混杂，秩序自成，即便官府也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国师特使初来乍到，势力未必能立刻渗透至此。
“欲得常人所无之物，须知常人所不知之路。”沈惟安对张明惠低语，“暗市或有一线生机。只是，其间险恶，远超闺阁想象。”
张明惠闻言，眼中却闪过一抹异彩。险恶？比起那吸食寿元的诅咒和位高权重的阴谋，市井的险恶反而显得直白。她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深知边缘地带往往藏着核心真相的道理。“再险，也险不过坐困孤城。何时动身？”
机会在于一次特使人手的临时调动。因城东一处富户家中所藏血色水仙数量颇巨，且抗拒收缴，引发骚动，凌霄子不得不加派人手前往弹压。是夜，张府守卫稍显薄弱。
子时将近，夜色如墨，寒风刺骨。沈惟安早已备好两套不起眼的深色粗布衣裳。张明惠褪去钗环，以布条束发，洗净铅华，俨然一个面容清秀却略带愁苦的少年郎模样。沈惟安自己也稍作改扮，掩去几分书卷气。
两人并未走门，而是借助沈惟安对府邸结构的熟悉，从后园一处年久失修、被枯藤遮掩的狗洞悄无声息地钻出。冰冷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自由的感觉夹杂着未知的危险，让张明惠的心跳加速。
避开零星巡逻的更夫，他们穿行在漆黑的小巷中，如同两道幽灵。废弃的漕运码头很快出现在眼前，那里并无灯火，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黑暗中晃动，低语声、短促的交易声、物品轻微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种诡异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劣质烟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状的、混杂的气息。
这就是暗市。没有招牌，没有叫卖，交易都在袖中进行，眼神交换间完成。人们大多遮掩面目，或戴斗笠，或以布巾覆面，彼此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沈惟安显然并非第一次来此，他示意张明惠紧跟在自己身后，低声道：“勿要多看，勿要多言，跟紧我。”
他们穿梭在沉默的人流中。张明惠凭借现代人的观察力，快速捕捉着信息：有人交易来路不明的珠宝古玩，有人低声交换着某个官员的隐私，角落里有草莽气息的汉子在验看兵刃，更深处似乎还有笼子，里面关着的活物发出不安的窸窣声。
沈惟安的目标明确，他带着张明惠径直走向一个靠在半塌货堆旁、身前只摆着几株干枯草药的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眼皮耷拉着，似在打盹，但沈惟安走近时，他却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浑浊却锐利。
“蒲老。”沈惟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被称作蒲老的老者打量了一下沈惟安，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张明惠，沙哑开口：“沈小子，有些时日不见了。这回，要什么？还是‘赤晶粉’、‘百年地髓’那些玩意儿？”他提到的，正是炼制“炎癀锭”所需的几味稀有矿物药材。
“蒲老慧眼。”沈惟安低声道，“分量要足，品质要上乘。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想向蒲老打听点旧事，关于……一种特殊的印泥，还有……多年前，可能涉及京城某位贵人的……契约。”
蒲老耷拉的眼皮猛地抬了抬，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盯着沈惟安看了半晌，又瞥了瞥张明惠，慢悠悠道：“沈小子，你惹上大麻烦了。”他不是疑问，是陈述。
“麻烦自来，躲不过。”沈惟安坦然道，“只求一线生机。”
蒲老沉默片刻，从身后破旧的药篓里摸索出几个油纸包，推到沈惟安面前：“药材，有。价钱，翻倍。现在的漳泽，这些东西有价无市。”他顿了顿，声音如同破锣，“至于你要打听的事……印泥，尤其是前朝宫廷流出的八宝印泥变种，城南‘退思斋’的老掌柜，或许知道些皮毛。他祖上在内务府当过差。”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警告：“但契约……特别是牵扯到京中贵人的契约……小子，听老夫一句劝，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那潭水，太深，太浑，沾上了，就是灭顶之灾。”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近来，这暗市里，也多了些生面孔，眼神冷得很，不像求财的。”
这话让沈惟安和张明惠心中同时一凛。国师特使的人，已经渗透到这里了？
沈惟安不动声色地付了远超平日的银钱，收起药材，拱手道：“多谢蒲老指点。”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时，旁边阴影里，一个一直蹲着摆弄几件残破瓷器的汉子，忽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啧，洞庭湖的鲥鱼今年怕是吃不上了，听说湖底龙王爷发怒，搅得浪翻天，连君山的竹子都枯了一片……”
张明惠和沈惟安的脚步同时一顿。洞庭湖！君山！这与凌波仙子的传说息息相关！这看似无心的话，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
然而，他们不敢停留，迅速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中。暗市之行，获得了急需的药材和一个关于印泥来源的线索，但“洞庭”二字，以及蒲老和那陌生汉子若有所指的话语，都预示着，前方的迷雾，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浓重。而暗流，已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