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千里绝境
朔风凛冽，卷起官道上的枯叶与尘土，扑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本是通往江南的繁华商道，此刻却行人绝迹，透着一股死寂般的萧索。
两匹瘦骨嶙峋的驿马，口鼻喷着白沫，奋力拉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疾驰。驾车的是个面容憔悴、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正是易容改扮后的雷焕。车内，张明惠紧紧靠着车壁，怀中贴身藏着一枚温润剔透、隐隐有光华流转的玉珏——这是临行前，那位身份神秘的“影先生”拼死送出的信物，据说是唯一能克制玄异道人湖底邪阵的关键。
沈惟安坐在她对面，脸色苍白，气息微乱。三日前，他们刚刚摆脱一波伪装成流寇的截杀，沈惟安为护她周全，肩头中了一枚淬毒的暗器，虽经他自行运功逼出大半毒素，又以银针封穴，但伤势依旧不轻。
“还能撑住吗？”张明惠递过水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她的指尖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发白，连日来的逃亡、厮杀，让她清丽的容颜染上了风霜，但那双眸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明亮。
沈惟安接过水囊，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无妨，毒素已清，只是失血多了些。倒是你，明惠，连日奔波……”他话未说完，眼神骤然一凛，猛地探身向前，低喝道：“雷大哥，小心！”
几乎在同时，前方路旁看似寻常的枯草丛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暴起！劲弩机括声响成一片，数十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弩箭，撕裂空气，呈扇形覆盖而来！目标直指马车！
“是‘破罡弩’！趴下！”雷焕怒吼一声，猛地一拉缰绳，两匹骏马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用身体挡住了部分箭矢，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轰然倒地！马车在惯性下向前冲去，眼看就要倾覆！
千钧一发之际，沈惟安一把揽住张明惠的腰肢，另一只手闪电般拍开车厢顶棚，身形如鹞子冲天而起！几乎在他们脱离车厢的刹那，密集的弩箭便将那辆可怜的马车射得千疮百孔，轰然散架！
两人落地，背靠背站立，雷焕也已抽刀在手，护在他们身前。只见四周黑影幢幢，不下二十名身着黑衣、面覆黑巾的杀手，手持利刃，缓缓逼近。这些人眼神空洞，动作却迅捷狠辣，周身散发着与玄异道人同源的阴冷气息，显然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交出玉珏，留你们全尸！”为首一位杀手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做梦！”雷焕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手中环首刀发出低沉的嗡鸣，“想要玉珏，先问过爷爷手中的刀！”
厮杀瞬间爆发！这些死士武功诡异，配合默契，更兼不畏伤痛，状若疯魔。雷焕刀法刚猛，沈惟安虽受伤，但银针之术神出鬼没，专打穴道，张明惠亦抽出随身短剑，剑法轻灵，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然而对方人数众多，且似乎有某种邪法加持，久战之下，三人渐渐被逼入下风。
沈惟安肩头的伤口因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衫，动作明显迟滞。一名死士觑准空档，毒蛇般的一剑直刺他后心！张明惠惊呼一声，不顾自身安危，纵身扑上想要格挡！
就在这危急关头——
张明惠怀中那枚玉珏，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清辉！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触及那些死士的瞬间，他们身上缭绕的阴冷气息竟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动作也随之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混乱！
“就是现在！”沈惟安眼中精光一闪，强提一口真气，数枚银针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几名死士的眉心！雷焕也抓住机会，刀光暴涨，连斩数人！
死士阵脚大乱，剩余的几人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尖啸，竟纷纷后撤，迅速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
战斗戛然而止。雷焕拄着刀，大口喘息，身上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沈惟安更是摇摇欲坠，被张明惠紧紧扶住。
“这玉珏……竟有克制邪气之效！”张明惠看着怀中光华渐渐内敛的玉珏，心中又惊又喜，却也更加沉重。玄异道人对这玉珏志在必得，追捕只会越来越疯狂。
三人不敢停留，简单包扎伤口后，弃了残车，徒步钻入路旁的密林，试图借助地形摆脱追踪。
然而，玄异道人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入夜，他们在山中一处破败的山神庙暂歇。庙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沈惟安因伤势和劳累，昏昏睡去。张明惠守在一旁，警醒地听着四周动静。
忽然，庙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叩门。张明惠握紧短剑，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明惠！是我，光惠！快开门！我逃出来了！”
姐姐？！张光惠还活着？张明惠心中一颤，几乎要冲过去开门，但就在手指触碰到门闩的刹那，她怀中的玉珏再次微微发热，一股清流涌入心神，让她瞬间冷静下来——不对！姐姐被囚禁之处戒备森严，岂能如此轻易逃出？这声音……虽然极像，却少了几分姐姐特有的温婉，多了几分刻意的急促！
是幻象！玄异道人竟能操控人心，制造如此逼真的幻听！
她猛地缩回手，厉声道：“妖人！休想惑我！”
门外那“张光惠”的声音立刻变得凄厉怨毒：“明惠！你连姐姐都不救了吗？你好狠的心！”声音渐渐扭曲，最终化作一阵阴冷的诡笑，消散在风中。
张明惠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幻象如此真实，若非玉珏护持，她恐怕已着了道。玄异道人的邪法，竟已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接下来的路程，更是步步惊心。他们曾投宿的客栈，掌柜和小二突然化身杀手；他们试图寻求帮助的江湖旧识，转身便拔刀相向；甚至连林中的鸟兽，有时都会突然发狂攻击！无处不在的陷阱、防不胜防的背叛，让三人身心俱疲，如同惊弓之鸟。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渡过一条湍急的河流时。他们雇佣的船夫，在河心突然发难，掀翻小船，同时水中冒出数名精通水性的杀手！雷焕奋力搏杀，沈惟安与张明惠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几乎溺毙，最终凭借玉珏再次爆发出的净化之光逼退敌人，才侥幸爬上岸边，却已丢失了大部分干粮和药物。
望着眼前依旧望不到尽头的群山，以及身后那如影随形的追杀阴影，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一点点侵蚀着意志。
“还有多远……”雷焕声音嘶哑，拄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沈惟安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灰败，肩头的伤疤狰狞可怖，他勉力睁开眼，望向南方，目光却依旧坚定：“快了……穿过这片山脉，便是洞庭地界……只要到了湖边，就有希望……”
张明惠擦去脸上的水渍和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液体，将怀中那枚温暖着身心的玉珏贴紧胸口。她想起洞庭湖底那被锁链困住的仙子虚影，想起姐姐可能正承受的折磨，想起这一路牺牲的同伴。
不能倒下！无论如何，一定要将玉珏送到！这不仅是唯一的生机，更是对逝者的承诺，对正义的坚守！
她搀扶起沈惟安，对雷焕道：“雷大哥，我们走！”
三人互相搀扶着，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再次踏上了这条用鲜血铺就的、通往洞庭湖的绝境之路。前方，是更密集的埋伏，还是最终的希望？谁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停下，就是死亡。唯有向前，才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