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归乡
洞庭湖的波涛，在经历了月圆之夜的狂乱后，终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那拍岸的声响，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沉郁，仿佛在默默祭奠那些沉入湖底的英魂。
湖心岛的残局，由靖王带来的人手和遗族共同清理。玄异道人的党羽或降或诛，这座被邪气浸染多年的岛屿，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净化。沧澜和幸存的遗族勇士，在简单处理了伤口后，便不顾疲惫，一次又一次地潜入那片已彻底改变、被山石掩埋的湖底秘境区域，徒劳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然而，除了冰冷的巨石和浑浊的泥沙，一无所获。张明惠，仿佛真的已与那远古的仙子一道，化作了洞庭湖的一部分。
希望，在日复一日地搜寻中，如同风中的残烛，渐渐微弱。
数日后，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扬帆起航，离开了这片承载了太多悲欢与牺牲的洞庭湖，沿着水道，驶向漳泽的方向。
船头，沈惟安凭栏而立，身形依旧单薄，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已不再是最初的绝望死寂。他体内耗损的元气非一时能够恢复，然而，或许是“回天丹”的余韵，或许是心中那份不肯熄灭的执念，支撑着他没有倒下。他的目光，久久凝视着船后那渐行渐远的万顷碧波，仿佛要将那水天一色的景象，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船舱内，气氛则要柔和许多。张光惠半倚在铺着柔软褥子的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她依旧十分虚弱，长期的囚禁和诅咒的折磨，让她清减了不少，原本就温婉的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但她的脸色已不再是最初被救出时那种令人心悸的蜡黄与死气，而是透出了一丝久违的血色，呼吸也平稳悠长。那双与张明惠有七八分相似的眼眸，虽然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对生命的热切。
靖王派来的随行医官刚为她诊过脉，正向守在榻边的陆师傅低声交代：“……张姑娘根基受损，非一日可愈，需长期静养，徐徐图之。万幸那本源诅咒已除，性命无碍，已是天大的幸事。”
陆师傅捋着胡须，微微颔首，看着张光惠的目光中带着慈祥与感慨。他能感觉到，这女娃体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与那洞庭水府同源的气息，或许是长期接触邪阵核心的残留，但也可能是某种未被完全激发的潜质。不过眼下，调养身体才是第一要务。
张光惠的目光，则更多是透过舷窗，望向岸上不断后退的风景。绿柳、田舍、远山……这些寻常景致，在她眼中却显得如此珍贵。当船只终于驶入漳泽水域，看到那虽然依旧显得有些荒芜、但水面已不再猩红、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朽气息也已消散的故土时，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
船队即将靠岸的消息，早已由先行快马传回了漳泽沿岸的村镇。
当客船的轮廓出现在水平线上时，泽畔的码头上，早已是人头攒动。不仅仅是那些曾被张光惠救治、又因张家姐妹而得以解脱诅咒的乡民，还有许多听闻了洞庭之战传闻、对这群诛杀妖道的英雄充满感激与好奇的百姓。他们携老扶幼，翘首以盼。
雷焕带着伤势未愈、但精神振奋的漳泽义士们，维持着秩序，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激动。
船只缓缓靠岸，跳板放下。
首先走下来的，是沈惟安和搀扶着张光惠的陆师傅。
当张光惠那虽然虚弱、却清晰可见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是光惠姑娘！光惠姑娘回来了！”
“苍天有眼啊！”
“张神医！恩人哪！”
许多受过张家恩惠、又因诅咒解除而重获新生的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向着船只的方向叩拜。一时间，“张神医”“活菩萨”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张光惠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感激、洋溢着新生希望的脸庞，泪水更是如同决堤般涌出。她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努力地、向着乡亲们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为张家曾经的守护，也是为这苦难后重聚的缘分。
沈惟安站在她身旁，感受着这热烈而真挚的氛围，心中那因张明惠下落不明而积郁的阴霾，似乎也被冲散了些许。他看到那些原本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乡亲，此刻脸上都有了光彩，看到孩子们在人群中嬉笑奔跑，看到漳泽的水虽然还未完全清澈，但已有了生机。
这一切的代价，太过沉重。但眼前这鲜活的、充满希望的景象，或许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欢迎的人群簇拥着他们，一路送至早已打扫干净的张家旧宅。虽然宅院久无人住，略显荒凉，但乡亲们早已自发前来，将其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在院中摆上了简单的酒菜，为他们接风洗尘。
是夜，漳泽畔燃起了篝火，劫后余生的乡民们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喜悦与感激。肉香弥漫，笑语欢声，虽然依旧能看出曾经的苦难留下的痕迹，但希望的光芒，已照亮了每一张脸庞。
沈惟安没有参与喧闹，他独自一人，坐在远离篝火的一处水边高地上，望着星空下逐渐恢复平静的漳泽水面。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微微泛着温润光泽的玉佩——那是张明惠平日随身佩戴之物，在湖底混乱中，被沧澜找到，带了回来。
“明惠……”他低声唤着这个名字，声音融入夜风，“你看到了吗？我们回家了……光惠姐姐也回来了……漳泽……会好起来的……”
星空无言，湖水轻荡。归乡之路，充满了悲欣交集的复杂滋味。而未来的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