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国师特使
漳泽城的天空,仿佛被一块肮脏的灰布蒙住了,连日不见日光。官府的“瘟疫”定论,如同这阴郁的天气,非但未能安抚人心,反而像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激起了更深沉的恐慌与猜疑。街道上行人稀少,即便有,也是面色惶惶,步履匆匆,掩着口鼻,仿佛空气中真漂浮着看不见的“戾气”。焚烧水仙的浓烟时而在城角落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甜腥味,更添几分诡异。
张府内,气氛比城外更加凝滞。张光惠气若游丝,卧于榻上,如同一截枯木。张父张母心力交瘁,除了垂泪,便是对着满庭凋敝的血色残花发怔。沈惟安尝试了几剂固本培元的方子,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那“枯竭之脉”未有丝毫好转,反而那萦绕在病榻周围的阴寒死气,愈发浓重。他心知,这已非医道所能及,根源不除,一切都是徒劳。
而张明惠,这个府中最异常冷静的存在,这几日却愈发沉默。她不再将自己关在房内,反而时常立于廊下,目光穿透院墙,望向琵琶坂的方向,或是凝神细听风中传来的、关于城中各处新的灾祸流言。沈惟安几次想与她交谈,都被她以各种借口淡淡避开。但他能感觉到,她那平静的外表下,某种决心正在滋长,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正在汹涌。
就在官府的努力显得愈发苍白无力,城中几近失控边缘时,变故骤生。
这日清晨,天色未明,一阵急促得非同寻常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碎了漳泽城死寂的黎明。那马蹄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整齐划一,带着金属撞击地面的铿锵之音,充满了冰冷的纪律性,与城内溃散的秩序形成鲜明对比。马蹄声之后,是城门方向传来的、短促而威严的呵斥,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能震动心神的号角长鸣。
“是京里的兵马!”有那胆大扒着门缝窥视的人,惊骇地低语,“玄色旗帜,是国师府的人!”
国师玄异道人!这个名字本身就如同一道符咒,让听闻者既感敬畏,又觉悚然。这位深居简出、却权倾朝野的道门魁首,其影响力无处不在。他的特使在此刻抵达,意味着漳泽之事,已不再是地方官府可以遮掩的“瘟疫”,而是惊动了最高层的“妖异”!
未等知府衙门做出反应,一队人马已如利剑般直插城中心。为首者,并非文官,亦非寻常武将,而是一名身着玄青道袍、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老道。他须发皆白,却面无皱纹,骑在神骏的黑马上,身形稳如磐石,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他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却已有森然剑气弥漫开来。身后紧随的数十骑,皆着玄色劲装,背负弓弩,腰佩利刃,眼神漠然,行动间悄无声息,俨然是训练有素、修为精深的道兵。
这一行人马,径直闯入知府衙门,如入无人之境。那老道甚至未曾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对闻讯匆忙赶出、衣冠不整的知府亮出一面玄铁令牌,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敕”字。
“贫道凌霄子,奉国师法旨,特来处置漳泽妖花作祟一案。”老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即刻起,漳泽城防、一应调查事官,皆由贫道接管。城内施行宵禁,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走动,违令者,斩。”
没有商讨,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命令。知府及一众属官面如土色,在那面“敕”字令牌和凌霄子强大的气场压迫下,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唯唯称是。
接管的过程快得惊人。凌霄子带来的道兵迅速分散,一部分接管四门防务,严格盘查进出;一部分径直前往琵琶坂泉眼,驱散原有官兵,布下重重符箓结界,将泉眼区域彻底封锁;另有一队,则直奔南乡张府而来。
此时的张府,刚刚被城中的骚动惊醒。张父正惴惴不安地询问管家外面发生了何事,沉重的拍门声已然响起,如同催命符咒。
大门洞开,数名玄衣道兵鱼贯而入,面无表情地分列两旁。随后,凌霄子缓步走入,他那双鹰目如同最精准的罗盘,瞬间便锁定了庭院中那些虽然枯萎却依旧挺立、残留着不祥血色的水仙植株,最后,落在闻声出来的张父和站在稍远处的沈惟安身上。
“此地便是张光惠府邸?”凌霄子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正…正是。不知道长是……”张父声音发颤。
“国师座下,凌霄子。”老道目光如电,扫过张父,又落在沈惟安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对他这个外人在此略感意外,但并未多问,“张光惠乃妖花源头关联之人,贫道需即刻查验。”
说罢,不容拒绝,便径直向内室走去。沈惟安下意识地想跟上,却被一名道兵冷漠地抬手拦住。
内室中,凌霄子走到张光惠榻前,并未如郎中般望闻问切,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凌空虚划,指尖有微不可见的灵光流转,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他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漠。
“精气枯竭,魂火将熄,果是‘血仙咒’反噬之象。”他喃喃自语,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到跟到门外的张父和勉强听到只言片语的沈惟安耳中。
血仙咒!又一个确凿的证据!沈惟安心中剧震。
凌霄子转身,目光冷峻地看向张父:“张员外,令尊之事,牵连甚大。为防妖咒扩散,贵府需暂时封闭,所有人等不得随意出入,一切饮食用度,由我的人负责。若有违逆,休怪贫道无情。”
封锁!张府彻底成了囚笼!
命令下达,道兵立刻行动,把守住前后门户,甚至登高监视庭院,整个张府被围得铁桶一般。
凌霄子不再多言,仿佛处理完一件寻常公务,带着道兵转身离去,留下张家人陷入更深的绝望。国师特使的到来,没有带来任何解救的希望,反而像一道更沉重的枷锁,将他们牢牢钉死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而一直隐在廊柱阴影后的张明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凌霄子对“血仙咒”的了然,看到他那公事公办般的冷漠,更看到了那毫不留情的封锁令。
官府的昏聩无能,尚有一丝缝隙可钻;但这来自最高权力的、精准而冷酷的介入,却让她感受到了真正的寒意。这不再是天灾,甚至不完全是妖异,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收割。而她和她的家族,不过是这盘棋局上,最早被盯上的棋子。
她抬头,望向被高墙分割的、依旧阴沉天空,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对手的强大,超乎想象,但这也让她更加确定,必须做些什么,绝不能坐以待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