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总攻的信号
漳泽，月晦之夜。
天幕如一块浸透浓墨的厚重绒布，将残月与星辰彻底吞噬，唯有呜咽的夜风卷过死寂的街道，带来湖泽特有的、混合着血腥与腐朽的湿冷气息。白日里那些麻木游荡的乡民早已躲入家中，紧闭门窗，唯有玄异道兵巡逻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偶尔划破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更添几分肃杀。
然而，在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统治之下，地火正在奔涌。
镇西废弃砖窑下的秘密据点，油灯如豆，映照着十几张绷紧到极致的面孔。陆师傅站在中央，往日佝偻的背嵴挺得笔直，昏黄的灯光在他深刻的皱纹上跳跃，一双老眼却锐利如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赵铁鹰、王铁锤、李老栓、周淮安，以及各位小组的头领。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土腥味，还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如同弓弦拉到极致的紧张。
“时辰到了。”陆师傅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手中紧握着一枚温热的玉佩——那是与洞庭秘境、与张明惠最后的微弱联系。玉佩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仿佛远方的心跳。
“各队，最后确认！”赵铁鹰压低声音，语气斩钉截铁。
“水脉组就位！”李老栓重重点头，他负责引导地下暗流冲击阵基节点，手下是几个最熟悉水性的老河工和壮小伙。
“爆破组就位！”王铁锤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皮囊，里面是精心配置的“解构催化剂”和简易引爆装置，他眼中闪烁着工匠特有的专注与决绝。
“诱敌组就位！”周淮安整理了一下旧号服，他将带领几名好手，在总攻开始时制造混乱，吸引道兵主力。
“接应疏散组就位！”负责在得手后掩护众人撤退、并提前疏散阵基附近百姓的组长沉声应道。
每一句“就位”，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水，激荡着视死如归的涟漪。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紧握的拳头、凝重的眼神和粗重的呼吸。他们知道，此举若败，漳泽将万劫不复；若成，或可搏出一线生机！
陆师傅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张已被摩挲得边缘发毛的阵图，铺在冰冷的石台上。他的手指划过图上那几个用朱砂标记的关键节点，最终停在代表主阵基核心的位置。
“记住，”他目光扫过众人，“我等此举，非为匹夫之勇，乃依张姑娘所授格物穷理，顺天应人，改邪归正！水流冲击，旨在‘疏’与‘导’，催化剂引爆，贵在‘时’与‘位’！时机稍纵即逝，务必精准！”
“明白！”众人低吼。
“子时三刻，听我号令！”陆师傅猛地一挥手。
众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散入不同的通道，奔赴各自的战场。据点内，只剩下陆师傅和两名负责传递最终信号的青年。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漫长的等待煎熬得如同几个世纪。
地底深处，李老栓小组如同土拨鼠般，在狭窄潮湿的废弃渠道中匍匐前行。最前方，一名瘦小精悍的汉子终于摸到了预定的位置——一处被巨石半掩的古老水眼附近。他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撬棍，撬动了最后一道用于细微调节水压的石闸。顿时，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地下暗流，如同挣脱束缚的怒龙，发出低沉的轰鸣，沿着预设的、通往阵基下方的隐秘通道汹涌而去！水流不大，却带着积蓄已久的力量和精准引导的势能！
几乎在同一时刻，王铁锤小组也抵达了阵基外围。所谓的阵基，并非高台祭坛，而是几处看似天然、实则被邪法祭炼过的巨大湖石，上面爬满了狰狞的血色水仙根系，正贪婪地吞吐着暗红色的邪光。王铁锤如同狸猫般贴近，凭借匠人的手感，将装有“解构催化剂”的特制陶罐，精准地塞进湖石底部根系最密集、能量波动最强烈的缝隙中，接上浸过火油的引线。
地面上，周淮安小组也开始行动。他们在镇子另一头点燃了几处早已堆好的、掺有硫磺和湿草的柴堆，浓烟滚滚，火光乍起，同时敲响铜锣，发出凄厉的警报：“走水啦！有奸细破坏！”顿时，尖锐的哨音和道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大部分巡逻力量被成功引向起火点。
地下据点，陆师傅紧闭双眼，全部心神都系于怀中那枚玉佩之上。他在等待，等待漳泽地脉被水流冲击、催化剂即将生效前那一刹那的微弱悸动，也在等待等待洞庭那边，可能传来的、最后的呼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刀割。据点外，隐约传来道兵调动的嘈杂声和远处的喧闹。两名青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突然！
陆师傅怀中的玉佩猛地灼热了一下！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震动！那不是爆炸，而是地脉被强行扰动、能量失去平衡的预兆！
就是现在！
陆师傅霍然睁眼，眼中精光爆射，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通往王铁锤方向的传声竹管嘶声吼道：“点火——！”
声音通过埋设的竹管，如同地底惊雷，瞬间传达到阵基之下！
王铁锤早已等候多时，闻声毫不迟疑，将手中火折子猛地凑近引线！
“嗤——！”
引线燃起火花，沿着预定的路线，飞速窜向埋设催化剂的石缝！
下一刻——
“轰！”
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种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巨响！埋设催化剂的湖石根基处，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混杂着暗红与惨绿的光芒！紧接着，一股混乱、狂暴、充满腐蚀性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涟漪般猛地扩散开来！
“喀啦啦……”被邪法祭炼的湖石表面，瞬间布满裂纹，其上缠绕的血仙花根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作飞灰！整个大阵核心区域的邪异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几乎同时，李老栓引导的地下暗流也狠狠冲击在阵基下方脆弱的地层上，进一步加剧了能量的失衡与结构的破坏！
“成功了？”地下据点中，两名青年欣喜若狂。
但陆师傅脸色却更加凝重，他死死盯着手中玉佩。玉佩的光芒在短暂骤亮后，迅速黯淡下去，甚至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他能感觉到，一股恐怖至极的意志，正从无尽遥远的洞庭方向，携带着滔天的怒火，勐地降临、锁定于此地！
“不……还没完……”陆师傅声音干涩，“我们……触动了他的根基……真正的反扑……要来了！”
总攻的信号已经发出，地火已然点燃！但引爆的，不仅是破阵的希望，更是玄幽子那尊魔头彻底的、不死不休的疯狂报复！漳泽的最终考验，此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