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隔墙有耳
袖中那盒朱红药泥,如同揣着一块炭火,灼烫着张明惠的神经。书房中的发现,像散乱的拼图,虽然还无法窥见全貌,但“洞庭旧事”、“京中贵人”、“契约”、“显真破妄”这些碎片,已足够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轮廓——祖父的“仙缘”,绝非天赐,而是一场充满未知危险交易的开端。
然而,身陷囹圄,空有线索却无力深究,这种滋味更令人焦灼。府外是国师特使的铁腕掌控,府内是日益沉重的绝望。张明惠深知,若想破局,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希望渺茫。
她想到的唯一途径,是尝试与那位冷面特使凌霄子交涉。无论如何,她是张光惠的嫡亲孙女,是这起事件最直接的相关者。以探问祖父病情、或提供所谓“张家与水仙渊源”信息为由,或许能见到凌霄子,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可能窥见一丝对方的态度和意图。
这日清晨,她刻意整理了一下略显憔悴的容颜,穿上素净的衣裙,对看守住院门的玄衣道兵提出,有要事需面见凌霄子真人回禀。
道兵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眼神冷漠如看一件物品,生硬地回答:“真人事务繁忙,无暇见尔等。若有之事,可经由我等转达。”
张明惠心中微沉,但并未放弃,坚持道:“此事关乎‘血仙咒’根源,或与家祖当年洞庭旧事有关,恐非寻常兵士所能转达清楚。还请通传一声,小女子只需片刻时间。”她刻意点出“洞庭旧事”和“根源”,希望能引起对方重视。
那道兵眉头微蹙,似乎略有迟疑,与另一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冷声道:“在此等候。”说罢,转身向府中临时划给特使使用的一处僻静小院走去。
张明惠的心稍稍提起,屏息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院门外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响。就在她以为希望渺茫时,那名道兵去而复返,脸色却比刚才更加冷硬。
“真人言道,案情已明,尔等只需安心静守,勿生事端。若有线索,写下交由我等即可。”道兵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彻底堵死了面谈的可能。
果然被拒绝了。张明惠心底涌起一股无力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轻视的屈辱和愈发强烈的疑窦。对方连见一面都不愿,是果真繁忙,还是根本不想与张家的人有任何直接交流?是怕言多必失,还是觉得他们根本不配?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故作顺从地低下头,柔声道:“既如此,小女子遵命。待我理清头绪,再书写呈上。”说罢,她福了一礼,转身作势要退回内院。
然而,她并未走远。凭借对府中地形的熟悉,她绕到那小院外侧的一段回廊下。这里有一处死角,被一丛茂密的枯败湘妃竹遮掩,且因靠近院墙,并非道兵巡逻的重点区域。更重要的是,回廊的木质格窗年久失修,有几处缝隙,能隐约听到院内厢房中的动静——那是凌霄子临时处理事务之所。
她像一只灵猫般蜷缩在竹影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刻意放缓。院内,隐约传来对话声,是凌霄子那独特的、略带沙哑的冷冽嗓音,以及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带着恭敬意味的声音。
起初声音模糊,似在商议布防和物资调配之事。张明惠耐心等待着,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凉。
忽然,那年轻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师尊,漳泽城内残余血仙已收缴九成,皆已封入禁灵箱。只是……那张光惠处?”
凌霄子冷哼一声:“一个将死之躯,魂魄已散大半,翻不起浪花。严加看守便是,莫让他死了,还需他一丝残魂气息,稳固‘药引’。”
药引!张明惠心头剧震,祖父果然不只是受害者,更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是什么药的引子?那以人命和仙运为代价炼制的邪药吗?
年轻声音应了声“是”,旋即又迟疑道:“只是……京中贵人那边,近日又有信来催问进度,言及‘契约’所定期限将近,若不能如期交付‘仙菁’,恐……恐生变故。”
京中贵人!契约!这两个词如同惊雷,炸响在张明惠耳边。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惊呼出声。果然有幕后主使!而且来自京城!所谓的“仙菁”,莫非就是指从血色水仙、从祖父身上榨取的东西?
凌霄子的声音带上一丝不耐烦与傲然:“哼,贵人虽贵,亦须知天时地利。‘仙菁’凝聚,需地脉怨气与生灵魂力交融,岂是拔苗助长之事?你回信于他,便说一切尽在掌握,契约既定,玄异师尊自然不会误事。让他安心在京城等待便是,休要再派人来指手画脚,免得横生枝节,坏了师尊大计!”
“弟子明白。”年轻声音恭敬应道,随后,脚步声响起,似是那弟子领命退下。
院内恢复了寂静。
张明惠却如同置身冰窖,浑身冰冷。短短的几句对话,信息量巨大得让她几乎窒息。“京中贵人”、“契约”、“仙菁”、“师尊大计”(显然指国师玄异道人)……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这是一场由京城权贵与国师玄异道人联手策划的、以漳泽地脉和张光惠(或许还有更多被诅咒者)为祭品的巨大阴谋!所谓的“镇压花妖”,根本就是贼喊捉贼,目的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接管此地,收割“成果”!
祖父,不过是这场阴谋中一枚重要的、也是可怜的棋子。整个漳泽城,都成了献祭的祭坛!
强烈的愤怒与寒意席卷了她。她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特使的到来真能解决危机,现在看来,他们才是危机本身!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惟安!他是目前唯一可能相信她、并且有能力从医学角度提供帮助的人!
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退出,张明惠的心跳如擂鼓。隔墙有耳,窃听得来的真相,如同千斤重担,压在了她瘦削的肩上。前路更加凶险,但方向,却也因此清晰了一分。
